立夏话“三鲜”

　　立夏见“三鲜”是无锡等江南地区立夏节气的传统食俗，指的是一到立夏，蚕豆、苋菜和蒜薹（俗称蒜苗）三种新鲜时令蔬菜就会陆续上市，登上寻常百姓家的餐桌。

　　进入二十一世纪，随着现代农业的快速发展，大棚种植普遍推广，加上交通运输发达和物流便捷，各种“反季节”蔬菜充盈各地农贸市场，颠覆了立夏见“三鲜”的传统概念。然而，只要一到立夏节气，就会勾起我儿时的味觉和与“三鲜”有关联的那些趣事、往事。

　　一

　　先说说蚕豆。虽说只一颗小小的蚕豆，它却大有来头。据史料记载，蚕豆又称罗汉豆，原产于欧洲地中海沿岸，西汉时期传入中国，现产于四川、云南、江苏、浙江等地。蚕豆之所以得名，主要因其形态。明代著名医药学家李时珍解释：“豆荚状如老蚕，故名。”

　　蚕豆有各种吃法，鲜豆可作蔬菜炒食；干豆可剥成豆瓣煮汤，还可加工成蚕豆酱、粉丝，或油炸零食（如兰花豆）。

　　蚕豆一般在“寒露”和“霜降”节气播种，可采用点播或条播。记忆中，那时我家的水稻收割后，种小麦时，总会沿着田埂留下10多厘米宽的空地，用作播种蚕豆。秋收秋种间隙，祖母会领着我一起去种蚕豆。她用“麦松子”（用于打洞的一种农具）在前面打洞，我紧随其后，从篮子里拈出二三颗豆种撒入洞中，再盖上一把草木灰。没几天，青绿的豆苗就长出来了。那一丛丛的绿色，点缀着田间阡陌，给人惊喜与暖意。

　　冬天，寒潮袭来，青绿的豆苗被冻成菜熟色，蔫蔫地瘫软在严寒中。

　　开春后，经过几场春雨，蚕豆的茎秆就会突然蹿将起来，一个劲地猛长。到了清明时节，播撒在田埂旁、闲地处的豆棵都会舒展蓬勃开来。叶腋间开出了一簇簇白色并带有紫色脉纹的花朵。随着气温逐渐升高，进入了蚕豆花的盛开期。那些外边洁白，里边乌黑的蚕豆花，引来蝴蝶蹁跹，群蜂采蜜，也唤起了文人墨客赋诗作文的兴趣。沪剧《庵堂相会》的编剧，为了让剧中人陈阿兴在戏文中谴责其欺贫爱富、失信赖婚的岳父，就在剧本中写出了“蚕豆花开黑良心，好比我岳父金学文”这样的经典唱词，至今仍流传民间。

　　5月中旬起，本地蚕豆大量上市，其茎秆也越长越高。那时正是我们乡野孩子穿梭于麦田与蚕豆地肆意玩耍的好时机。我和村上的小伙伴们常常带着几只陈旧的搪瓷杯子，到蚕豆地里拣那种弯曲成近90度的菱形中空茎秆，去除蚕豆叶子后，一头放入灌满水的杯子里，另一头朝着外面，然后用嘴在茎秆口轻轻一吸，杯子里的水就会通过蚕豆的空心茎秆流淌出来。我们一边从水沟里舀水加入杯中，一边欣赏着持续不断的潺潺流水，好不快活。有时，我们还会玩“阶梯式”车水的游戏，即在高、中、低三处各放置一只灌满水的杯子，插上弯曲的空心蚕豆茎秆后，就能让最高处杯子里的水流进中间的杯子，再让中间杯子里的水流到低处杯子里，最后流向地面，当三株茎秆一齐出水时，场面十分壮观。

　　临近芒种，麦子黄熟了。我们一群顽童放学后，相约外出挑猪草。有人提议带上陶瓷钵头，还带上清水和火柴。来到田间后，我们选择又高又宽的田岸，一人负责用镰刀挖“灶洞”。其他几位有的去偷蚕豆，有的去麦田里采豌豆荚，还有的去拾柴火。蚕豆拿来后，剥去豆壳，与豌豆荚一起放在钵头里烧煮。不多一会，蚕豆煮烂了，豌豆荚也熟了。大家就地取材，在田埂上拾几根柴梗当作筷子，便你一筷头我一筷头地大吃起来。吃得正开心时，猛然发现远处有人追来，我们二话没说，各自抢起猪草篮子，匆忙地往麦田里四处逃窜，而那些坛坛罐罐丢在那里全然不顾了。

　　采摘完蚕豆，剩下的豆萁是很好的绿肥，如果将它与灰潭里的河泥混在一起搅和发酵，插秧前撒到田里，不仅能增强肥力，还能有效地改良土壤，提高水稻产量。

　　二

　　说罢蚕豆，再说说苋菜。苋菜又称米苋。它分红苋菜、青苋菜（其实呈绿色）和镶边红苋菜。无锡当地以种植红苋菜为主。食用苋菜主要以清炒为主，烧热油锅后，大火快炒并加蒜香调味。炒出的紫红色菜汁，孩子们最喜欢拌着米饭食用。

　　苋菜生性喜温，故种植地块宜向阳，以充分吸收阳光。苋菜一般在清明前播种。播种前，先用铁耙将地块耕翻过来，让其晒上二三个日头，然后再把泥块捣碎拍平，便能播种了。苋菜籽呈黑色，颗粒特别小，摸上去很滑爽，撒播时必须将其他手指缝握紧，留下大拇指与食指之间一条小小的缝隙，然后把菜籽均匀地撒在菜畦上。播种后，得浇上带有粪渣的盖籽粪，这样能给植物生长补充基肥，同时还能防止因下大雨而致使土壤板结。

　　菜籽播下后，得适时浇水。五六天后，菜畦上就会冒出密密匝匝的小红点，从此，每几天就要浇一次淡水粪。在阳光照射和肥水的滋润下，原来的小红点很快就舒展为紫红色的圆形叶片。一个多月后，苋菜就能上市了。

　　采摘苋菜，一般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掐嫩梢，促进分枝，以延长采摘期；另一种是一次性采收整枝。我们家乡习惯于后者，即采摘苋菜时，将整枝连根拔起，所以采摘苋菜又称“拔苋菜”。

　　那时候，我家的自留地春播时，总要播几畦苋菜，除了留一些供自家食用外，其余全部挑到城里去卖。拔苋菜也有窍门，得先提前半天给菜畦浇透水。拔菜时，苋菜茎秆已挺直，只要用手抓住茎秆轻轻一拔，一把苋菜就能轻轻松松地连根拔起。

　　说起拔苋菜，我的记忆深处还留存着这样一件事。那是我上初一那年，立夏节气过后没几天，有一个星期天，清晨四点多钟，我睁开惺忪的睡眼，跟着母亲来到自留地上拔苋菜。我妈挑了半担清水，我挑着两只空篮，到了菜畦处，便蹲下来开始拔菜。由于隔夜浇了透水，我两手抓住苋菜轻轻一拔，就拔下了两大把。妈看见后，就对我说：“拔苋菜，手里要有数，每一把拔到半斤左右，就要将它洗掉根泥装篮，这样卖菜的时候方便。”于是，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拔，并给她打下手，把她拔下来的苋菜放在水桶里洗掉根泥，然后递给她装篮。母亲装篮也很有讲究，她将一把把苋菜，根朝里，叶朝外，一把压住一把，在篮子里盘旋着装。不到一个小时，两大篮苋菜就装满了。这时候，晨曦初露，我们把水桶拿回家后，挑着苋菜便向城里赶去。天亮时，已到达崇安寺图书馆路的马路市场。当我们的菜担在路边一落地，就有几位顾客聚过来买苋菜了。第一位是个中年男子，他要买两斤苋菜，只见母亲很娴熟地用左手手掌伸开，右手从篮环上取了三根浸湿的稻草放在手掌上，然后从篮子里拿起四把苋菜，两把根朝里，另外两把根朝外，再用稻草扎紧，一称，正好两斤多一点点。那位男子问了价钱，就把菜钱放到我的手里。

　　母亲卖菜，一般都是每拿两把恰好一斤，若多一两半两也从不问买菜人多收钱。有一次，有个老阿姨要买一斤苋菜，母亲扎好后一称，一斤二两，便说六分钱。可那个老阿姨偏偏只要一斤，叫我妈拿掉二两。我母亲犹豫片刻说，“算了，不拿掉了，就作一斤算，收5分吧！”我站在一旁有些纳闷。卖完苋菜后，我问母亲，为啥要多给那个老阿姨二两苋菜呢？你完全可以拿掉二两呀！我妈却对我说：“傻孩子，她要买一斤，我若要拿掉二两，得把稻草解开，拿掉后，再扎上，得花费时间，而后面的顾客若等得不耐烦，就会跑掉生意，再说，二两苋菜也没什么大不了，多给她一些，让人家开心一点，有什么不好呢？”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思忖着母亲刚才说的一席话。我想，母亲的做法是不是与我在书上读到的“送人玫瑰，手留余香”是一样的道理呢？

　　三

　　最后，说说蒜薹。蒜薹又称蒜苗，是大蒜植株在生长过程中抽出的花茎，是一种常见的蔬菜。其引入和种植历史亦可追溯至西汉时期。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从西域引入了“胡蒜”。作为大蒜的花茎，蒜薹也随之进入中国。自此，蒜薹逐渐适应了中国的气候与土壤条件，在全国范围内广泛种植，成为重要的蔬菜品种之一。

　　蒜薹营养丰富，含有维生素C、蛋白质、膳食纤维、硫化物等多种营养成分。据查考，若经常食用，能降低人体胆固醇，控制血糖，增强免疫力，还能促进肠蠕动，有利通便。

　　用蒜薹做菜，一般与肉片，或与蚕豆一起炒煮。我小时候曾看见过母亲做过蒜薹炒肉片这道菜。有一次，她从东门街肉墩头上买了一斤五花肉，又在菜市场买了一斤半蒜薹。回来后，将猪肉洗净切成片状，然后涂上少许食盐腌制，接着在灶膛里点燃柴火，把铁锅烧热，倒入冷油，再放入腌制好的肉片，用中火煸炒至变色，微焦后盛出。再就着锅中底油，爆好香葱、姜、蒜、辣椒等调料。旺火下，放入切成一段段的蒜薹快速翻炒，炒至蒜薹断生，颜色变深，表皮微皱，再沿着锅边淋入少许热水，而后将肉片回锅，加入酱油、精盐等调味品翻炒均匀，最后撒入少许食糖和味精。这样，一盆香气四溢的蒜薹炒肉片就端上了餐桌。

　　吃午饭时，我和两个妹妹眼睛直盯着那盆已经多日未见的美味佳肴。还没等大人动筷，我们兄妹仨就你一筷头、我一筷头地将那盆蒜薹炒肉片消灭了近一半。当我们再次动筷时，却被母亲的那双筷子挡住了。她说，“你们亲娘（祖母）一口还没尝，你们倒好，已经吃掉了一半。”说着，见她一手拿筷子，另一手拿汤勺往祖母碗里舀了两勺。此时，我们兄妹三人像做错了事，愧赧地垂下了头。可祖母却说，“今天我吃素，不吃肉，还是给孩子们吃吧！她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说着，便把她碗头上的蒜薹肉片又分到我们三个孩子的碗里。我知道，祖母是每逢农历初一与月半吃素，而今天既不是初一，也不是月半，她为何故意不吃呢？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凝视着祖母慈祥的面容，心中似乎明白了一切。

　　如今，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蚕豆、苋菜和蒜薹这些曾被人们青睐的时令蔬菜，已不足为奇。然而，对于我们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来说，每每想起，依然有着说不完的话题。

　　｜杨桂兴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