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忆旧

　　儿时过年，最鲜明的印记，竟是“排队”二字。那年月凡事凭票，粮油煤球、鱼肉豆制品，乃至一把青菜，皆需排着长队去买。票证是全家的宝贝，叠得方方正正由姐姐负责保管，那时她正念高中，持票掌钱，俨然一家之“财政大臣”，我与妹妹分守各队，相差两岁，却默契得很。

　　眼看队伍挪到跟前，心便提到嗓子眼，恨不能插翅飞到姐姐身边。一来路远，二来怕离队稍久，便被人挤了位置。那份焦灼，是物质匮乏年代里独有的，等姐姐气喘吁吁赶来，递上票子和钱，接过沉甸甸的年货，才算松了口气。

　　买回家的东西，自有母亲和外婆打理。二位皆是厨艺好手，爆鱼酥香、糟扣肉软糯、酿面筋饱满，而我最惦记的，是那只紫铜暖锅。外婆从箱底翻出它，铜色温润，带着经年的包浆，她在阳台的栏杆上细细擦拭。我家住二层洋房，双开间的长阳台，栏杆宽阔，正适合置放这宝贝。

　　暖锅中间添上炭，四周码着蛋饺、鱼丸、咸肉片、腐竹、粉丝、白菜……炭火被微风拂得通红，映着孩子们的脸蛋。我们几个围着栏杆站着，寒风吹得鼻尖通红，却不肯挪步，屏息听着锅里的动静，不敢掀盖，只记着大人“小心烫手”的叮嘱。待外婆掀开锅盖，蒸汽裹挟着鲜香扑面而来，那便是年的味道了。

　　母亲在雕花胡桃木小圆桌上，摆满了自家卤制的各色菜肴，中间稳稳放着那只暖锅。外婆执筷不停添菜，蒸汽氤氲，模糊了眉眼，我们抢着夹菜，汤汁溅在桌上，也无人计较，只觉得热热闹闹，满心欢喜。

　　如今物资丰裕，可舌尖的滋味再丰，我仍不免回忆当年的热闹——是排队时的焦灼期盼，是暖锅初沸时的屏息等待，是一家人围着小圆桌，你添我夹的烟火气。年味儿，原是藏在那份来之不易的期盼里，藏在亲人围坐的暖意中。（沈静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