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兴亳村的“状元密码”

　　亳村人不姓亳，创造状元故里神话的是吴、尹、陈三姓。

　　宜兴亳村，4.6平方公里的弹丸之地，历史上竟出进士52人（杜姓1人），举人49人，其中，状元1人，会元2人，解元1人，经魁1人，且文人词家辈出，族昌家盛，钟鸣鼎食，簪缨不绝。

　　自北宋至清，留名青史的有：北宋翰林，追赠吏部尚书、太师吴师古；收藏《富春山居图》的进士吴正志、举人吴洪裕；政声比肩海瑞的东林党人、左都御史陈于廷；兄弟两翰林——状元陈于泰，解元、经魁、进士陈于鼎；明末四公子之首，散文家陈贞慧；历代词作最丰，树阳羡词派大名的陈维崧；清风明月两御史的陈履平、陈履中；吴氏两会元、同科进士吴贞启、吴登俊。陈氏父子四进士，三人同朝官；陈氏一门五翰林，四代词馆家。科举时代，亳村星汉灿烂，闪耀江左，同级别的乡村鲜有比肩。

　　所以然者何？自古及今，士人学子、史家名流或立于永安桥顶湖海楼巅，或坐在大桥埠旁亳渎水边，冥思苦想，欲破解状元故里的神话密码。

　　“阳羡之西偏，有亳村者，地则奥区，居多著姓。”（《新建亳村东岳行宫记》汤兆京）亳村，原名泊村，泊船之地，村子四面环水，似一张荷叶漂浮于水中，又称荷叶地。后湾河清流缓缓淌过，从铜官山至滆湖，湖水滋养浸润着亳村人。亳村偏居宜兴西北一隅，安逸静谧，少有商贾声扰耳，有的是小桥流水人家的雅致，古道西风瘦马的苍凉，宜读书；滩涂气润，平原地肥，宜耕作。特定环境下，形成了亳村的耕读之风。久之，文脉厚重，书香绵延。这是亳村孕育许多才俊豪杰的原始密码，这从陈氏“耕隐”“隐樵”两脉的名字也见端倪。

　　“尹陈两姓，有我开先”（《吴氏宗谱》），是常挂在吴氏后人嘴边的开场白。亳村早先由尹、吴、陈三个大族，自西向东比邻而成，吴氏最早踏上荷叶地。据宗谱记载，吴氏先祖由延陵至武进，后迁居宜兴钟离（现官林）。约北宋崇宁三年，吴师古自钟离挈妇将雏，择居亳村，时为泊村。吴师古不仅带来了人丁家畜，更是带来了崇文尚儒的中原文化。八年后，亳村读书人首次金榜题名——北宋政和二年，吴师古进士及第，后官至翰林学士。荷叶地上，小荷才露尖尖角。吴氏族人奋发勤勉，祠堂私塾火烛通明，望远楼里书声琅琅。据不完全统计，自北宋至清朝咸丰年间，吴氏计有进士25人，举人24人，吴氏五世进士未缺科，一时扬名乡邑。诗文就是吴氏的族徽；大桥埠、永安桥就是吴氏的地标。吴氏才俊善诗工书之余擅收藏字画，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和智永（王羲之后裔）的草书《千字文》就一直珍藏在吴正志特辟的云起楼中。字画传至孙辈、“藏痴”吴洪裕之手，临终前，吴举人竟嘱家人“焚以为殉”。一缕青烟中，《千字文》追随主人而去；《富春山居图》虽被从“火口”抢出，但终成《无用师卷》《剩山图》两段。

　　吴氏开枝散叶后，后湾河涛声依旧。其时，尹和靖随宋室南迁，后裔尹凯之入赘亳村吴氏，娶吴师古胞妹，是为亳村尹氏始祖。明正统戊午年，九世孙尹弼乡试文魁，官吏部文选司主事，擢员外郎。“时亳村东黄土桥南至邵大桥，地形高阜，常苦旱饥。弼疏请开浚，引西溪洋荡水北注，便民灌溉。”《宜兴县旧志》始有亳渎，百姓立天官坊感念尹公恩德，尹氏子孙建介庵祠祭祀。自北宋至清咸丰，尹氏计有进士9人，举人4人。至此，荷叶地上，接天莲叶无穷碧。

　　陈氏，三大望族中最后迁来亳村，但后来居上。“陈氏自太丘以长厚传家，公卿踵接，世济其美。至宋，止斋先生复以大儒称于永嘉。其遗裔（陈云衢）迁于宜，赘于吴氏。”（《宜兴亳里陈氏家乘》序）三大望族聚居亳村的格局就此定型。到了明代中期，陈氏一族璀璨了整块荷叶地。因古陈国建于安徽亳县，陈氏遂将泊村改为亳村，以示感念祖恩，初心不忘。自北宋至清咸丰，陈氏计出进士17人，举人21人，其中，状元1人，解元1人，经魁1人。崇祯四年，陈于泰高中状元，在《廷试对策》中写道：“念东南杼柚其空，而以约己省躬为事；虑西北干戈未靖，而以筹边宁远为心。”忠君报国之志，溢于言表。隐樵一脉，一举成名天下知。

　　吴氏、尹氏、陈氏，原系中原名门，历经战乱，几番南迁至此，携带的不仅是一家老小，更是崇文尚儒、耕读传家之风。士人南迁，这该是创造状元故里神话的第二组密码。

　　由宋至元经明终于清，亳村文脉绵延，家学各具特色。吴氏以诗文著称，陈氏因辞赋闻名，尹氏凭行善流芳。这得益于村里的学塾。明嘉靖年间，陈氏宗祠浩然堂内兴办家塾。乾隆五十二年，尹氏敬先庵增建文昌阁家塾。吴氏于祠堂建私塾，聘请名师坐馆。此外，庙宇也是读书的净土，亳村建有盘若庵、陈氏家庵、敬先庵、福田庵、前庵、义树庵、东岳殿等。望族聘请的塾师非同一般，如，崇祯四年起，陈氏家塾花重金先后聘请青浦进士陈子龙，苏州名士、进士钱僖，复社领袖、文学家吴应箕为陈维崧启蒙。甚至在民国初年，还有福田庵私塾大先生穆怀古名扬乡邑。三姓目光长远，请进来的同时，带子孙走出去，让子孙广交文友，接受大家指点。成熟的学塾，高远的格局，丰富的经历，该是状元故里造就一大批人中龙凤的第三组密码。

　　陈于廷花甲之年，恰逢孙子出生，以“崧高维岳，骏极于天”择字取名维崧。孙儿稍长，便携之出入名流场所。陈维崧五六岁即能吟诗，八九岁熟读史书，十岁代祖父写《杨忠烈公画像赞》。只是不知，懵懂少年写下“应山桐城，留丹化碧。余独何人，须髯如雪”的豪迈诗句时，是否就有了蓄须明志、美髯扬名的初步构想。十四五岁，被荐到陈子龙门下学诗，十六岁成为宜兴秋水社最小的社员，十七岁应童子试，名列第一，吴伟业誉之“江左凤凰”。某天，少年陈维崧乐陶陶地跟着祖父，做客吴氏云起楼，雅赏引无数善画工书的士人竞折腰的《富春山居图》。少年才俊即席挥毫，“新结墨缘黄子久，敢追笔法李阳冰”。成年后，陈维崧由父陈贞慧提携，到金陵拜访方密之、冒辟疆、侯方域等。后，陈维崧科场失意，亲人离去，家道中落，鲜衣怒马的白衣少年成了漂泊天涯的江湖羁客。

　　清顺治十三年，才而立的陈维崧背井离乡，旅食四方；或孤篷夜雨，驴背清霜；或酒旗歌板，肝肠抑扬；或诙谐狂啸，抒怀吟唱。落泊书生寄人篱下，经世济才之初心不改。顺治十五年冬至康熙四年春，做客如皋冒辟疆的壹默斋八年，受教读书治学，八年坐稳冷板凳，为的就是那惊天辟的一声春雷。这份苦难，这份坎坷，这份坚守，倒成为上苍赐予的一笔财富，成就了陈维崧的一生。“康熙十八年，举博学鸿儒科，名列一等，授检讨，修明史。维崧古近体诗及骈文，皆有名，尤工词。《迦陵词》凡一千六百余首，古今词家篇什之富，无出其右。”《元明清词鉴赏词典》共精选元明清三朝403位大家的词作843首，陈词被录23首，居榜首。

　　词坛巨擘陈维崧是陈氏家学培养的典范，当然，这座“珠峰”的横空出世缺不了亳村望族的合力。望族吴氏，以包容之心，接纳他姓，吴氏左手牵尹凯之，右手携陈云衢，始结秦晋之好。三姓“娶媳求淑女，勿计厚奁；嫁女择佳婿，勿索重聘”。望族联姻与重才婚配，应是状元故里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的第四组密码。

　　早先，尹弼开浚亳渎，尹氏建敬仙桥，造福乡梓。吴氏紧跟其后，“景泰七年丙子三月，吴毅同妻惠氏，男经、纯一力建造（永安桥）……嘉靖十八年己亥仲春乙丑，曾孙应期，妻萧氏，男启泽，妻杜氏重建”（《吴氏宗谱》），子孙接力修桥，惠及乡邻。陈氏不甘落后，“明万历年间，族人陈一经捐资，着子陈于廷建东岳殿”（《陈氏宗谱》），每年盛办庙会，方便百姓进香还愿，寻求精神庇佑。受此感召，亳村东北的沙滩周氏，联合望族，筹资建同登桥。“里中人倡议建造，由近迄远，沿门托钵……亦使后之人知为善不可畏难，有志者事竟成；为善更不计多寡，众擎者事易举也。”（《重建同登桥碑记》清·丁汾）这些善举弘扬的精神，一直温暖滋润着后人那颗向善的心。

　　亳村士人，桑梓之外，心系天下，陈氏是那颗最耀眼的星。耕隐一脉，明末清流。陈于廷，知县任上，与民同耕；位列九卿，刚正清廉。他三次被贬，骑驴还乡，传道讲学，福泽子孙。陈于廷第四子陈贞慧，以忠节为荣，与吴应箕、顾杲等后东林党人，落笔惊风雨，在书房“文杏斋”定稿《留都防乱揭帖》，讨伐逆贼阮大铖，在亳村主导了一曲印象《桃花扇》。此后，陈贞慧返乡归隐，至死不仕，十年间足不出户，还命儿子陈维崧弃诸生学籍。状元陈于泰，两拒清廷出山之请，归隐老家复壁中。望族才俊，这股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的内驱力，该是状元故里千百年竞开科第花的第五组，也是最关键的一组密码吧！

　　公元1112年，吴师古进士登科；五百年后，陈于泰状元及第；半个世纪后，陈维崧词坛极顶。

　　俱往矣。

　　暖洋洋黄灿灿的午后，乌桕树绯红或金黄的叶子沙沙响着。漫步状元故里，稍南，大桥埠传来捣衣声。往东几步，永安桥悠闲地蹲着。桥下，亳渎枯水季，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再东向几百米，矗立着母亲盼儿归的湖海楼，在一片金黄的稻海中，静谧祥和，传递着千百年来思念的温度。背后便是四合院式、暗红色大门的陈维崧纪念馆。

　　移步纪念馆，其年公脸庞清瘦，目光祥和，美髯飘飘，仙风道骨。恍惚中，似见先生设帐词学之巅，开坛传道。余斗胆问，“亳地神话，有秘策否？”“无他，读书。”颔首，捻须，起身，隐去，浅吟一句，“西风流落丹徒，想刘家寄奴”（《醉太平·江口醉后作》陈维崧）。

　　| 周益鸣 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