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07/20
09:42
来源
江南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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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华民族源远流长的历史长河中,有一种特殊的文化呈现,那便是塔。
中国现存二千多座古塔,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矗立着,或于山川沃野间,或在市井街衢旁。她们形态多样,种类各异,功能不同,像洒落在广袤大地上的历史句点,闪耀着几千年的建筑智慧,记录着几千年的古老文明。那些刀光剑影、朝代兴替,那些儿女情长、子孝母慈,那些忠烈圣贤、佛陀神仙,都被那些苦役民夫、能工巧匠,修葺在砖缝石隙、木榫铁卯之中,犹如一部用砖木铁石铸成的中华文明史。
刚到羊尖工作,就听说当地有座始建于明代的古塔——宛山石塔,为省内仅存的实心石塔,远近闻名。于是,关于她的形象、她的传说,一直隐隐约约晃动在我的心间,想去一探究竟。一次次开车在高速公路上遥望石塔,见其身形颀丽挺拔,掩映于宛山之巅,这种念想便一次次滋长。
暮春的一个早晨,正值谷雨,风吹雨洗,春和景明。我驱车穿行于草树叶绿、油菜花黄的乡间,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宛山脚下。抬望眼,石塔在葱郁的树林中冲天而起,在和煦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坚硬而古老的光。沿着一段长满草树的狭长陡坡爬上山顶,石塔赫然呈现在眼前。塔的周围长满荒草,显得人迹罕至。整个塔身均用青石条砌成,浇浆灌缝,塔身石缝中竟有藤蔓顽强生长。塔有六面七层,腰檐飞翘,叠层清晰。在第三、第五层嵌有佛像和塔铭。第三层佛像手势印相各异,有双手合十,有单手举胸,有双手置腹,慈眉善目,神清气定;第五层佛像手持法器不同,或魔杖,或绶带,或宝瓶,雍容大度,栩栩如生,在石塔之上,俯视天下苍生,护佑一方百姓。石塔于明嘉靖年间由顾姓后裔、时任京官的顾舆清出资兴建,取名“报亲塔”。顾姓为江南望族,后被乾隆皇帝称为“天下第一读书人家”,历代传承精研史学地理方舆,至其第六代曾孙顾祖禹,竟写下280万字的地理学奇书《读史方舆纪要》,叹为观止。
把保佑宗亲的“报亲塔”建于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包上,还把自家祖宅祖坟修于宛山这个偏僻之地,似乎与顾氏京官身份不符。然而,当我站在宛山之巅,放眼四望,猛然发现,小小宛山,实乃人杰地灵之处。宛山之地,四望皆有胜迹:东峙虞山,麓下有仲雍之墓。南邻鸿山,安葬着泰伯遗骨。兄弟二人“三以天下让”,志在让国,功在辟疆,实为吴地文明之肇始,流芳千古。西濒梁溪,乃东汉梁鸿与孟光隐居之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之佳话,即源于此,传诵至今。北接胶山,传为殷商胶鬲故墟,其人佐武王伐纣、除暴安良,奠定周室基业,亦堪称大德之士。宛山石塔,方圆数十里,历史悠久,人文荟萃。想来顾氏慧眼识地,实为方舆学深所致。
太平盛世,造塔修寺,是历朝历代一贯做法。有塔便有寺,有寺就有塔,也是中国古建规律。于宛山南坡,石塔之下,有始建于唐朝的“云庆寺”,当时为江南名刹,有殿舍千间,僧众千余。香火鼎盛时期,钟鼓齐鸣,梵音缭绕,信徒香客,不绝于途。寺内唐杏宋李,古木参天。至元,据传有皇帝微服私访至此,见寺大僧多,恐其有变,遂以朱书“火”字令箭射寺屋脊。寺内方丈为避灾祸,被迫纵火焚寺,高堂金殿,画栋雕梁,毁于一旦。在皇权的威逼面前,再大的法力和教化都显得苍白无力。后虽重修,但规模铺陈大不如前,实乃千古遗憾。
站在宛山之巅,向南眺望,远处一片湖水,在正午的阳光下微微荡漾,波光粼粼,那便是宛山荡了。所谓“荡”,实则为河流的膨大宽阔部分。在江南有很多这样的“荡”,周边就有谢埭荡、鹅真荡、嘉凌塘、南湖荡等。这些荡又有很多河汊浜湾,它们相互连通交织,形成水网,通江达海。那些河汊浜湾,以桥相连,于是小桥流水,枕河人家,勾画出江南水乡的模样。桥型各异,有拱形,有平板;有木制,有石造;有单孔,有多孔;有敞露,有修廊。在宛山荡,原有三座古桥,分别是钓渚渡桥、大成桥和平桥。可惜钓渚渡桥和平桥已不复存在,只剩迁徙过的大成桥了。下山离开石塔,来到荡边,在当地老乡的指点下寻找到大成古桥。该桥始建于乾隆年间,为单孔石桥,斜跨于荡边一个河汊上,金山石桥体,磨光棱角的石阶,使桥显得古老、厚重。再下到河岸,桥联依稀可见:胜迹平分,右梁溪左虞麓;浩流奔赴,前宛水后长江。真佩服古人笔力与审美,寥寥数字,道出了小桥风水坐落,给百年古桥平添几分诗意。站在清代的古桥上,远望明代的石塔,听着唐代古寺的钟声,我一阵恍惚,历史是多么悠远而又短暂,人类是多么伟大而又渺小。只有那古塔,穿越时空,穆然伫立,看沧海桑田、世事轮回。
同为江南古塔,宛山石塔没有苏州北寺塔和虎丘塔的古老与高大,也没有杭州雷峰塔和保俶塔的瑰丽与挺拔,更没有镇江万佛塔和慈寿塔的华贵与复杂。但是,她散发着江南乡土气息,素面淡色,简朴雅致,石身石心,坚实久远。
石塔下,古桥旁,溪水边,成群红男绿女,或谈笑,或烧烤;三五稚儿顽童,或嬉闹,或奔跑。荡面宽阔,白鸟飞翔,柳絮飞飞,游丝冉冉。频吹的暖风,烧烤的香味,容易使人在春光里沉醉。他们可曾知道这些古塔古桥的过往?他们的父母可曾讲述过脚下这片热土的沧桑?他们可曾想到,老祖宗的遗存,记起了多少?忘却了多少?又弄丢了多少?
宛山石塔,山抱水契,寺倚桥望,扎根乡土。遥想顾氏当年,贵为京官,显赫一时,但所居何官,早已为人忘记。那曾经炫耀的峨冠博带早已零落成泥,那富甲一方的万贯家产也已沦为草泽,而那座“报亲塔”,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矗立,报亲之情,为人称颂;他的曾孙,以一杆竹管毛笔所撰奇书,更是镌刻在中华历史画卷上,千古流传。
| 孙明 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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