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07/14
09:17
来源
江南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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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建东 文 |
今年七月五日傍晚那场看似梅雨季例行的晚霞,着实出落得与众不同,别开生面。那一刻,假如你身处田野,空旷通透,你的身心竟要追随黑色的柏油路向那天际的云霞而去。调色板的功效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黑金和橙色,共同创造暴雨过后天空的厚重和神秘。云层不循常路,撕开缝隙,留下颀长的墨痕或朱痕。几处村落,轮廓愈加地清晰,点与线刻画得干脆利落。丛林中,一道丰满的七彩长虹拔地而起,是宝剑龙泉,“光气上冲牛斗之间”,直指霄汉。
却不想,这一美景,引发了一出关于农耕与人文记忆的思考。

新吴的文友小狼这个时候在朋友圈发了一个视频,她用软糯的鸿山方言为天象奇观旁白,大意是:她吃过晚饭后猛然发现窗户外面有一条“嗨”(谐音)。我听了好几遍没回过神来,字幕上说:“我吃过夜饭看见窗棂外面有一条彩虹。”我大略地认为她说的“嗨”就是彩虹。我问小狼,你们鸿山称呼彩虹叫什么?她回复,叫“嗨”。小狼和我同年,七零后。我竟没有听说彩虹叫“嗨”的,而她估计也没弄清楚彩虹的“嗨”字到底怎么写。为此她的字幕在方言和术语的杂糅中摇摆不定,颇是诙谐可爱。我跟一旁的夫人说我们刚刚看到的彩虹有朋友叫它“嗨”,夫人说是,她奶奶和老辈人都这么说过。此刻,还是我的认知过于单薄了。
莫不这就是消失的吴语?我和小狼分别所处的家乡鸿山和港下,都与苏州地区接壤。鸿山南与苏州相城黄埭接壤,与北桥隔河相望。港下东与常熟接壤,北面则衔接着张家港。自鸿山往东北经甘露、荡口,过羊尖到港下,是历史上典型的吴侬语系带。区别在于,倾东南的地区方言尤为软糯温润,而在东北方向,方言偏于生硬耿直。文献记载,宽泛的吴侬语系要延展到现今的江浙沪地区,我们所处的无锡东北角这片交界地带,正是古吴语沉淀保留的活土壤。
于是我查考了一下这个“嗨”字。无锡方言,尤其在太湖周遭,是吴语发祥和传承相对完整的区域。小狼所指的“嗨”,实则写作“鲎”,老派无锡话发音近似“hei”(黑,阴去),它的语音调值多为降调甚至是高降调。在吴语的音变流转里渐渐弱读成了如今的“嗨”音,韵脚轻化之后,反倒只剩个清亮的声母影子留在口语里。1986年5月由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的《简明吴方言词典》里就收了这个条目,明确写着“吴语称彩虹为鲎”,而当下吴地老人口里说“鲎”,正是特指雨后斜跨天际的彩虹。
一般在梅雨季或者炎热的农历夏季,一旦骤雨初歇,天空出现彩虹,通常,这一带雨后指着天空叫人来看彩虹时的口语常说:“天浪出鲎哉。”这句话的吴语色彩十分浓厚,“天浪”就是天上的意思,“出鲎”就是出现彩虹的意思,尤其是句尾助词“哉”,表示事件已经进行到完成时状态,这个字在吴语系中非常通用、通识,具有较高的同乡辨识度和文化认同感。
吴语把彩虹叫“鲎”(音近hou/hoe/hei),可以追溯到东晋时期。《尔雅·释天》东晋郭璞注云,“虹,江东呼雩(yù,音变为hèi)”,北宋大型韵书《集韵》也明确记载“吴人谓虹曰雩”的事实。到了南宋时期,戴侗在《六书故》中首次记载,“越人谓虹为鲎,且言其下饮涧谷”。吴越地区,自新石器时代起就是同一个文化区,语言风俗一体,所以越地“称虹为鲎”,和吴地的“称虹为鲎”实属同源同流。这个说法一直延续到近现代地方志中,光绪年间《黎里志》就从官方角度证实“俗呼虹为鲎”,吴地从未中断。也就是说,自南宋开始,“鲎”已经替代“雩”字,在官方文献中指代彩虹。到了明代,用“鲎”来称呼彩虹,在苏州、无锡一带早已习以为常。明代王鏊《姑苏志·卷十三》:“谓虹曰鲎。”明确记入苏州府志。徐光启在《农政全书·卷十一》中也说:“虹俗呼曰鲎。”足见这一称呼在这个时期已经完全扎根民间。由此可以证明,“雩”是吴语“鲎”的上古本字,“雩”在经过长时期的音变后与吴语“鲎”读音相合,后因民间不知本字,借同音字“鲎”(指海生节肢动物马蹄蟹)来记音,吴人顺时应变以物代称,便成了如今大家普遍认同的俗写。
吴地为何都对所谓的“鲎”那么在意,并奉为神灵,并不是毫无依据的。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吴语的“鲎”字,已经超越了马蹄蟹本身,它和吴地久远的农耕生息史实休戚相关。在太湖流域的气象农谚中,就有“东鲎晴,西鲎雨”的谚语,意思是东边见彩虹预示天要放晴,西边见彩虹则还要下雨。类似的还有“南鲎发大风,北鲎落大雨”,说明南虹主大风,北虹主大雨。“早鲎弗过昼”,说的是早上看见鲎,说明雨来得快,晴不到中午,要早做防雨的准备。它与吴地夏天的“夏(音无)雨隔丘田”、冬季的“三朝迷露起西风”等一些谚语一样浅显易懂,贴近生活,为世代传诵。这些无锡气象老话,不仅为当地百姓生活出行提供了预判性的参考,也为当季的农耕作业给出了预警指引信号。
可以说,观“鲎”是吴语稻作区长期观天识象的经验总结,对当时当地的农事是有很强的现实指导意义的。比如,针对“东鲎晴,西鲎雨”的经验,见东鲎(兆晴),可安排植树、修枝、采种、抚育等需连续晴天的上山作业;见西鲎(兆雨),暂停造林定植,防止新苗被暴雨冲毁或烂根。而针对“早鲎雨,夜鲎晴”的成见,一般早晨见鲎说明上午有雨,不宜进山造林或喷药;傍晚见鲎兆次晨晴,可计划翌日上山。
清代吴骞在《蠡塘渔乃》一诗中提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农桑故事。“十亩条桑替几朝,三旬闲忌怅无聊。东家献茧西家哭,只隔溪边鲎一条。”全诗也暗指了“东鲎晴西鲎雨”的农谚。意思是同处一村,隔溪相守,但是一边见东鲎兆晴蚕茧好,一边见西鲎兆雨茧受潮。这个说法虽然不是普遍现象而且近乎夸张,但是从另一个侧面说明“鲎”的天象是实实在在会影响到吴地蚕事的收成的。顾禄在《清嘉录》中引述苏州地区的一个现象,这个说法记录稻秀时天如果出现白虹横贯,俗呼“白鲎”,那么就预示着当年的稻米会歉收,因为“白鲎”主歉收,意思是都被天收去了,没留在人间。清代袁枚《子不语·卷十六·驱鲎》一文,则同样记载了湖州(古称西吴)蚕桑忌白鲎之俗:“每春夏见状如匹练起空中……所过之下,蚕茧一空,故养蚕时尤忌之。”如今新派的吴语使用者大多只说“彩虹”,几乎忘了“出鲎哉”这句老话,也逐渐淡忘了“鲎”字后面的农耕经验和智慧。然而,只要我们还能顺着这个读音寻回根源,总能摸到千百年里江南农耕生活温热的脉搏。
吴地对“鲎”敬畏和膜拜的另一个成因,是存续至今古老的“鲎”和吴地文化有着千丝万缕的人文联络。按照正常的逻辑,吴地先民应该首先学会观天象以运筹每年的耕种收藏。吴地多水,水田耕作多是靠天吃饭。但是,从“鲎”生存繁衍的角度去看,在观天象的同时,他们无意中发现的是海河里有一种叫“鲎”的海洋节肢动物,它们的生活起居与当地人类的生产生活规律高度吻合。“鲎”出现的时节,正是吴地稻作农耕最需关照的梅雨汛期。农人靠出鲎的方位预判晴雨,安排田间耘稻、车水或是抢收的农活。于是人们开始跟着“鲎”的生活节律走,一个天象,一个物象,久而久之,“鲎”代替了“雩”,也可以说“鲎”和“雩”融为了一体,因为“鲎”更为直观生动,充满生机和活力,最终使得“鲎”这个称呼成为一个鲜活的农耕文化符号。于是,观“鲎”文化作为一种土生土长的地域农耕文化,逐渐自成一体,形成框架经验,并被吴地先民的生产生活实践反复验证,成为吴地文化里特殊的小分子文化,被大家学习沿用,传承发扬,刻进吴地子孙的骨血之中。
从民间神话传说的角度去看,根据历史记载,“鲎”,本身就和雨水、晴旱这类关乎生计的大事绑定,不少地方老辈人认为,指着“鲎”说话是不敬的举动,会引来天罚。旧时江南民间认为出鲎是龙挂下来吸水,不能对着它指,小孩子要是指了,还会被长辈抬手打开,叮嘱说不能指指点点冲撞了“天鲎”。同样,“鲎”出现的时候,也不能大声喊着“出鲎”惊扰它,这被认为会引来瓢泼大雨冲坏田埂秧苗。这类禁忌其实本质上体现了先民对未知天象的敬畏,也是对农事收成的慎重,藏着吴地先民顺天应人、敬天惜福的生活态度,成了刻在集体记忆里的人文密码。从这一点上讲,“鲎”近乎以农耕图腾或者神灵的地位存在于吴地吴语当中,像一种无形的信仰,牢牢锚定在寻常百姓的思维形态里。
由是观之,“观鲎”本质上是以天象拟物,比如鲎鱼背甲形似于彩虹弧,进而根据“鲎”的活动方位测雨晴建立的生产经验体系,深深的嵌入吴地农耕时序、蚕禁、岁时祭祀之中,是吴语区少有的天象词→生产决策→民俗禁忌→文学书写完整链条的文化符号。
其实,吴语里还有更多和“鲎”同类的拟物认知方式,人们以身边常见动植物、器物来比喻天象、地形、人体部位等抽象或自然概念。比如农谚中的“鱼鳞天,不雨也风颠”,把出现细密排列似鱼鳞的卷积云称为鱼鳞天,直观易记,很好对照。比如吴地夏季常说的“瓦爿云晒煞人”常识,是把絮状高积云比作了碎瓦片,只要你在这个季节看到“瓦爿云”,就能提前从心理上接受酷热天气的到来和安排。再比如,吴语称夜盲为“鸡盲眼”,是缘于在养殖过程中,发现鸡在夜里看不见,于是用“鸡盲眼”指代人的夜盲症。总之,吴语先民以身边最熟悉的物象(动物、食物、工具)为喻体,通过形状或功能相似性投射到抽象概念或自然现象上,形成一套生动具象的方言认知系统。这套认知系统带着鲜活的泥土气息,更藏着江南水乡人与天地共生的智慧,就像江南雨季里突然听到的那一声熟悉的“hèi”,瞬间把你牵入千百年吴语岁月的温热人文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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