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07/07
09:40
来源
江南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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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文脉深沉,水土养人,自古多风骨之士。无锡北门外北七房,莲蓉桥静卧在莲溪之上,流水汤汤,阅尽人间沧桑。我伫立桥头,望着河水缓缓东流,不禁遥想:三百多年前,一个寒门书生,是否也曾立在河畔,北望烟尘乱世,心事沉沉?
那个少年,便是日后撰成《明季北略》《明季南略》,为晚明乱世存史立心的布衣史学家——计六奇。

计六奇,字用宾,号天节子,别号九峰居士。明天启二年,公元1622年,计六奇生于无锡兴道乡(大致为今惠山区前洲街道范围)一户清寒书香之家。根据书中的描述推断,具体位置应在莲蓉村的三堡巷,即现在的北七房附近。我是北七房人,小时候常听老人们讲,先有三堡巷,后有北七房。计六奇出生的这一年极有分量,距努尔哈赤起兵反明已四年,萨尔浒之战明军惨败已三年,大明江山早已在东北边陲裂开第一道危亡裂痕。
计六奇的父亲是乡间读书人,却眼界开阔,曾游历南昌、滁州等地。寒夜秉烛,常给少年计六奇讲述四方见闻:袁崇焕宁远城头红夷大炮撼敌营,吴甡南都朝堂刚正敢言斥权贵。那些山河忠勇、士人风骨,如种子落进心田,悄悄埋下求知、怀国、存史的根芽。
但种子需雨露滋养。计六奇治学与识世的养分,主要来自两处:岳父杭济之的书斋,舅父胡时忠的宦海秘籍。
崇祯十三年,江南连岁大旱,田荒谷贵,饥民遍野。十九岁的计六奇随岳父杭济之赴无锡洛社求学。杭济之,字遇秦,是江阴四(泗)河口(今江阴青阳泗河口)人,也是个十分留心著述的乡间读书人。计六奇《明季北略》卷十八《李自成入荆州》至《梁玄昌家难》五篇及卷十九《宋光祖贼伤》至《三藩贼祸》即采自杭济之的手记。其自言:“自宋光祖至此五事,皆内父杭济之先生手记。盖(壬)午(癸)未间,江阴绅张有誉为四川按察使,有冯生吉甫从之,归以语先生。”
计六奇在《明季北略》中忆及当时清贫:“七月,时张真人经锡。是时比年旱歉,谷贵人饥,予随内父杭济之先生读书于洛社……予于杭氏斋中,每啜荳粥。”
粗豆稀粥,布衣蔬食,日子清苦,却成全了他的学识根基。正是在杭氏书斋,他系统读到朝堂邸报、边关战报与时政私录。岳父虽未出仕,却心系国事,收藏颇丰。那些起义征战、地方乱局的亲历口述,都被他悉心笔录,成为日后著史珍贵的第一手材料。
两年后,计六奇转投舅父胡时忠门下继续深造。胡时忠原名胡时亨,崇祯十年进士,当过南昌府推官,参加过处理当时抚州、新建、奉新一带的民变,后来擢升为监察御史,与曾樱、黄道周等晚明名臣来往融洽。胡时忠半生宦海沉浮,满腹朝野掌故,家中秘藏邸报朝抄、宦海手记甚多,还著有《孔庭神在录》《冷香斋集》《怀古堂文集》等书,使得计六奇了解到许多官场秘闻朝堂忠奸、朝野利弊、王朝沉疴,一一入目,让他对末世危局有了深刻入骨的认知。在《明季南略》和《明季北略》中,他屡屡地提及舅父给他的知识与影响。
然而,书本里的危局,终究抵不过亲身经历的国破家亡。
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甲申。
这一年,计六奇二十三岁。他亲眼见证二百七十六年的大明王朝,在数月之间轰然崩塌。三月十九,李自成破北京,崇祯自缢煤山。转瞬之间,吴三桂引清军入关,铁骑席卷中原。
计六奇,恰是这场乱世浩劫的亲历者与记录者。
顺治二年,江阴百姓在阎应元、陈明遇率领下,孤城抵抗清军。其时计六奇正在江阴乡间坐馆授徒。他在《明季南略》记下那惊心动魄的现场:“江阴未破前三日,昼夜炮声不绝。予乡距江城四十余里,炮声发,卧床间地亦震动,枕上梦恒为之醒。予下午往四河口访内家,遥望东北一带烟火冲天而起,炮声轰烈,令人胆堕。”
四十里外,炮震床榻;极目远眺,烟火蔽天。一介书生伫立乡野,望人间浩劫,心中悲怆苍凉,难以言表。
更令他锥心刺骨的,是亲友殉国之痛。
顺治三年冬,岳父之弟王谋,字献之,兵败被俘后身亡。计六奇感慨唏嘘:“予思当日驱市人围郡城,犹以螳臂当车,羊肉投虎耳,其迂慈固不足道。所难者濒死不屈,狱开不逃,虽古之烈士,何以加焉?”山河破碎之痛,亲友殉国之悲,深深烙进计六奇心底。这些刻入骨髓的伤痕,日后都化作了他笔底沉郁厚重的史文。
清廷定鼎江南后恢复科举。计六奇曾两度赴江阴应试,皆失意落第。第二次赴考时,适逢南明张名振兵临镇江,江上阵旗林立,炮声霹雳。他记道:“(顺治十一年正月)二十三日上午,予以候试江阴,诣北门遥望,见旌旗蔽江而下,彼此炮声霹雳,人人有惧色。”
战火压城,科场失意,两相叠加,让他彻底勘破世事,加上身处明清两朝兴替时代的深刻体验与思考,从此,计六奇绝意功名,闭门自守。计六奇立下一桩近乎奢望的宏愿:一边设馆教书、教化乡里;一边广搜遗闻野录,把明清鼎革间的兴亡离合、忠奸正邪,一一载入史册,以笔墨寄故国之思,为乱世留一段信史。
自古修史,本是庙堂史官专职。太史公、班固、司马光,皆身居廊庙,坐拥官藏典籍、府署档案,有人力物力支撑。而计六奇只是乡间一介塾师:无官署可依托,无秘阁可借阅,无僚友相助,甚至买书置纸都要拮据算计。
他所拥有的,唯有一腔故国孤愤,一盏长夜孤灯,一支不肯曲笔的秃笔。

清康熙二年,公元1663年,四十一岁的计六奇正式动笔编撰“明季两略”。此后数年,他博览《野乘》《国难录》等七十余种文献;又不辞跋涉,奔走江阴、苏州、桐城等地,走访遗老、亲历故老,采录口述旧事,搜集一手史料。
生计则全靠私塾束脩,著述只能在课业之余挤时间。常常“纵览凝思,目不交睫,手不停披,晨夕勿辍,寒暑无间”。门外宾朋往来不闻,家中米盐琐事不问,唯有孤灯荧荧,陪他熬过无数不眠长夜。
乱世著史,孤苦无依,幸有亲人师友相扶。岳父杭济之的亲历手记,补录李自成入荆州、梁玄昌家难等珍稀史事;舅父胡时忠的秘藏邸报与宦海见闻,成为朝堂纷争最确凿的佐证;表弟胡子鸿仪邀他坐于彩舞榭中,出示秘籍、馈赠纸笔,知遇之情,化为笔底千钧力量。
历经四载起草,两载誊削修订,至康熙十年,《明季北略》《明季南略》终告“杀青”。北略三十一万一千三百余言,南略二十四万四千三百余言,共计五十五万五千三百余言。《明季北略》二十四卷,上起万历二十三年努尔哈赤崛起辽东,下迄崇祯十七年清军入关,五十年风云尽收笔下。国家兴废、贤奸进退、寇敌始末、兵饷盈缩,条理分明,历历可考。
《明季南略》十六卷,承接北略余绪,记述弘光即位至永历被害的南明往事。他自谓“虽叙次不伦,见闻各异,而笔之所至,雅俗兼收,有明之微绪余烬,皆毕于是矣”。对于自己倾尽心血所作两部著作,计六奇不是简单地罗列搜集来的材料,而是认真地分析选择,努力通过史料还原当时历史事件发生的真相。他在所述史料下,尽量注明来源与出处。于有疑处,则注记以待后者详考。
这位乡野史家,以一介寒儒之力,在乱世中为故国存史,为忠义立传。他的笔墨,没有曲笔粉饰,却有亲历者的赤诚与鲜活;他的著述,虽非钦定正史,却因翔实的史料、真实的情感,成为后世研究晚明历史的必读书目。若只编年记事,不过史料汇编。计六奇的可贵,在于笔底有温度、有褒贬、有风骨。
他于《北略》《南略》之中,以浓墨为忠魂立像,以冷笔诛佞臣之心。陈璧《论贼必灭有八》,句句如刀,他赞曰“论列贼之情势,无一语不确,虽此空言,要皆实事”;吴适斥马士英开矿禁地,他叹其“直言无讳,虽以此忤权相,身轻似叶,名重如山”。对于殉节之士,计六奇更是不吝涕泪:房景春父子血染城头,他挥笔写下“死忠死孝,日月光昭”;夏允彝、陈子龙赴水投河,他更以“生而文章名世,没而忠义传世”相许。
褒扬忠烈之余,他对弄权之臣、退缩之将、失节之徒,则痛加针砭。马士英、阮大铖辈,被他钉在“小人”二字上:“从来小人当国,止徇一人之私臆,而不顾天下之是非,止弄一时之威权,而不顾万世之公论。初不过快所欲为,而其后国事愤裂,身名未有不随之丧者。”明将方国安率二十万众望风而逃,他连声疾呼:“以锅灶之碎遂未战而逃,小人之贱者也!可斩!可斩!”北京城陷从逆诸臣,他条例明目,令其遗臭万年,并言:“一时出狱者甚众,从逆当不止此,恨不能悉知也。”至于崇祯十六年馆选庶吉士,他更是嗤之以鼻:“癸未馆选三十六人,俱济济贼庭。”
鞭辟事理,于叙事之中反思明亡教训,是计六奇著述的核心。明朝必亡,难以挽回,这是他一再强调的论断。他写道:“天下有大寇,不思保四境之外,而图数十里之城,城亦安足恃哉?……乱亡之兆,已于此见矣!”在《明季北略》之末,他更以大量篇幅探讨明亡四大因素——外敌、内寇、天灾、无人,慨然叹曰:“庸奸之列朝廷也,贪污之遍郡邑也,懦将悍兵之耗饷于营幕,而残贼猾寇之蹂躏夫海内也,俱天之所以开大清也。呜呼!天之所废,天之所兴,人孰得而止之?”写至南明弘光朝,他笔锋如捣:“是时士英卖官鬻爵,乡邑哄传。予在书斋,今日闻某挟赀赴京做官矣,明日又闻某鬻产买官矣,一时卖菜儿莫不腰缠走白下,或云把总衔矣,或云游击衔矣,且将赴某地矣。呜呼!此何时也,而小人犹尔梦梦,欲不亡,得乎?”
计六奇终其一生蛰伏乡野,生平不显。然孤灯未灭,残卷犹温,那一点倔强的萤火,仍在历史的黑夜里熠熠生辉,提醒世人:真正的历史,不在庙堂鼎革的诏书,而在乡野草民不肯熄灭的微光;真正的兴亡,不在帝王将相的冠冕,而在布衣笔下声声血泪的叹问。
岁月沧桑,北七房早已换了人间,旧宅荒径融入市井烟火,唯有莲蓉桥下的莲溪水依旧东流。而那一盏伴他著史的孤灯,从未在岁月里熄灭。
| 陆阳 周宏伟 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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