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日荷花别样红

　　| 许兴城 文 |

　　江南的暑天最是难熬，烈日当空，热气蒸腾，人就像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而氿边的一池荷塘，清风渡水，荷风摇曳，抚平了盛夏所有的燥热，似乎世间所有的清凉都栖息在荷花深处。

　　杨万里诗云：“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千古一咏，道尽晴日夏荷的璀璨风华。荷塘最是多情，昼承诗词之明艳，夜纳文墨之清幽。白日是灼灼红莲映朝日的热烈坦荡，夜晚是朱自清《荷塘月色》里朦胧恬淡的静谧温柔，晨昏流转，明暗相生。

　　初夏的荷塘，是缓缓醒来的温柔。春尾夏头，氿水盈盈，新荷初绽，尖尖小荷破水而出，玲珑娇嫩，静静酝酿一场盛夏的绽放。“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杨万里的另一首诗，定格了初夏荷塘最灵动的生机。

　　时序入盛夏，南风习习，荷塘便铺展成万顷碧色的盛景。莲叶挨挨挤挤，层层叠叠，漫向水天尽头，尽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壮阔。圆叶亭亭临水，承着晨露清风，微风拂过，珠露滚动，簌簌坠入清波，漾开细碎涟漪。粉荷错落缀于碧叶之间，或含苞待放，或嫣然舒展，风姿绰约，不负柳永“十里荷花”的千古盛誉。晴光当空，是荷塘一日之中最惊艳的时刻。朝日铺洒水面，金光漫过花叶，通透的日光浸染层层花瓣，将荷花的胭脂红晕染得鲜亮澄澈。水光映日，绿荷衬红妆，碧色无边，红姿绰约，热烈坦荡，明媚肆意。这一刻的荷花，挣脱了烟雨的温婉，携着盛夏最蓬勃的生命力，铺展出诗词里最盛大、最明媚的风姿，让“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千古佳句，有了最生动的人间注解。

　　日间的荷塘，是唐诗宋词的浓墨重彩，热烈绚烂；而暮色四合、月华初上之后，荷塘便落入朱自清笔下清幽空灵的梦境，换了一番温柔风骨。月色如水，洗尽白日的繁华燥热。曲曲折折的塘岸之下，甸甸荷叶亭亭玉立，恰如先生所言：“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白日里明艳夺目的红荷，在溶溶月色中褪去浓烈，化作清雅素净的模样。白花点缀碧叶之间，袅娜绽放，羞涩含苞，姿态温柔缱绻，静谧安然。夜色微凉，薄薄的青雾浮于塘面，月光静静倾泻，遍洒花叶池塘。“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朦胧月色、淡淡薄雾交织，模糊了花叶清晰的轮廓，让满塘荷风虚实相生、如梦似幻。白日的喧嚣尽数消散，只剩一池清寂，抚慰世间的烦躁。

　　晚风轻扬，缕缕荷香随风漫溢。香远益清，不浓不烈，缥缈绵长，正如《荷塘月色》中绝妙的描摹：“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小提琴）上奏着的名曲。”高中时学习朱自清的《荷塘月色》，第一次知道了通感这个修辞手法，人的目之所见、耳之所闻、鼻之所嗅、口之所尝、肤之所触，感受是相通的。暗香化作温柔，在夜色里浮沉流转，空灵婉转，让月下荷塘多了几分治愈人心的情愫。光影参差，花叶轻摇，暗香浮动，构筑出夏夜最清幽纯粹的景致。

　　一池荷塘，昼有诗魂，夜有文韵。雨后初晴之时，周邦彦“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李商隐“卷舒开合任天真”，写尽风荷挺拔清丽的姿态；水乡塘岸之间，王昌龄“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绘尽人荷相融的妙趣图画。诗词赋其形色，散文赋其意境，让夏荷不只有明艳皮囊，更有悠远神韵。而荷之可贵，更在其君子风骨。周敦颐《爱莲说》一语道尽其魂：“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荷生于淤泥浊水，却始终洁净自持、挺拔通透，终得清雅芬芳。白日热烈盛放，是向阳而生的坦荡；月夜静默独守，是遗世独立的气节。

　　荷花不仅因它的绚丽壮阔、洁身自好而得到文人雅士的赞颂，还因它的无私奉献受到普通民众的喜爱。世人咏荷，多赞其风姿风骨，却少提一池荷皆是人间清蔬。古人称荷为“灵根仙蔬”，不独可观，亦可入馔。这连天碧叶不只入画，更是人间消暑一味，清风里的荷香，原也是可入唇齿的清味。

　　荷花一身花叶根茎皆能入羹入茶，消解盛夏滚滚暑气。水下莲藕洁白脆嫩，生食清炒炖汤皆相宜；水面莲茎脆爽清淡，一盘凉拌便是解暑小菜；连天碧叶采来包裹肉食，蒸焖之后，满口浮动塘间清风，晒干泡茶，更是消暑健脾的清味；灼灼荷花褪去观赏之艳，花瓣入茶点，唇齿留香；待到花褪结成莲蓬，粒粒莲子清甜润心，芯中苦芽最能清退心火。

　　周敦颐称荷花“出淤泥而不染”“中通外直”，赞的是品格；杨万里写“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绘的是风光；朱自清月下描摹田田荷叶、缥缈荷香，写的是心境。观荷是眼前诗意，食荷是人间清欢：白日赏接天碧叶、映日红花是文人雅事，归家煮荷叶粥、炖莲子汤、拌生藕片，是寻常百姓的夏日安乐。一池夏荷，一半是诗词文章里的风月诗意，一半是寻常百姓家的烟火灶台。文人爱莲品格，百姓食莲滋味，一雅一俗，合尽荷的两全之美。

　　岁岁盛夏，荷开如期。朝沐晴阳，灼灼其华，惊艳万里夏风；夜浴月色，幽幽其香，温柔一城夜色。映日红荷，是盛夏最动人、最别样的人间绝色。荷花，你有梅花一样的风骨，却不像它一样孤傲；你有兰花一样的清雅，却不像它那样清高。你明艳而又清幽，你高洁而又亲民。你通得天线，也接得地气。你出淤泥而不染，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你是花中的真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