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桥，“三个人一出戏”

　　作为华东地区最具代表性的地方剧种之一，锡剧素有“太湖一枝梅”之美誉。清代乾隆以后，无锡、常州一带乡村的男女叙事对山歌，逐步与道情、唱春、宣卷相融合而形成滩簧调，后吸收苏南一带“采茶灯”中的舞蹈，逐渐发展成滩簧小戏。早期的滩簧，以小生、小旦或小丑、小旦为主的“三小戏”，演出剧目多反映农村日常生活，以反抗封建婚姻和旧礼教的作品居多，表演朴实真挚，生活气息浓厚。

　　在锡剧从乡间小戏走向成熟剧种的过程中，钱桥以其独特的人文土壤，与无锡严家桥、常州东乡等地，犹如“漫天星斗”，贡献了各自的艺术力量。这里走出了一代代知名的锡剧名家，从剧作家俞介君到“哭煞小生”匡耀良，再到“宝藏老戏骨”蒋昌涌，他们以各自的才华与坚守，用笔触、身段与唱腔，共同谱写了锡剧的辉煌篇章；自真实历史事件改编而来的经典剧目《显应桥》，更是钱桥献给锡剧的独特礼物。

江苏演艺集团锡剧团版《显应桥》剧照。

　　俞介君：以笔写就锡剧璀璨华章

　　1921年，俞介君出生于无锡县钱桥镇。童年因家境贫寒，六年级便辍学。此后在农村当过雇工、木匠，饱尝生活艰辛。1938年，他进入苏锡文戏李家班拜师学艺，在苏南城乡及上海辗转演出，对民间文化和百姓生活有了深刻理解，为日后的戏曲创作积累了丰富素材。新中国成立后，俞介君参加上海市地方戏剧研究班，后调入苏南行政公署文化事业管理局戏曲审定组。1956年调至江苏省锡剧团任专职编剧。

　　俞介君最杰出的贡献，莫过于对锡剧经典《双推磨》的改编。《双推磨》改编自锡剧早期对子戏《磨豆腐》与《小寡妇粜米》。俞介君与吴白匋、杨彻、谢鸣等剧作家深入研讨，剔除庸俗部分，保留健康情节，选取《磨豆腐》中的长工与《小寡妇粜米》中的年轻寡妇为男女主角，写出从劳动中相识、相恋的朴素爱情。“推呀拉呀转又转，磨儿转得圆又圆。一人推磨像牛车水，二人牵磨像扯篷船。”这段简洁明快的唱词，既勾勒出江南水乡的劳动场景，又将“劳动光荣”的时代主题与“冲破封建礼教”的革命精神融为一体。《双推磨》中“你我都是苦根生”的阶级认同，奠定了两人“应该互相帮助”的政治合法性；一个“双”字，更在“磨豆腐”的劳动情景中加入“琴瑟相合”的爱情情趣。1954年，《双推磨》参加华东地区戏曲观摩演出，剧本和演员分获一、二等奖，此后被拍摄成戏曲片。《双推磨》火遍全国，靠的正是钱桥人俞介君的神来之笔。

　　除《双推磨》外，俞介君还改编了《秋香送茶》《拔兰花》《摘石榴》《孟丽君》《庵堂相会》等传统对子戏，创作了新编历史戏《荆轲刺秦王》《秦雪梅》及现代戏《红色的种子》《红嫂》等。据《俞介君剧作选》记载，他共参与创作与改编了55部戏曲，极大扩大了锡剧在华东地区乃至全国的影响力。

　　匡耀良：从“哭煞小生”到锡剧团长

　　如果说俞介君用笔写就了锡剧的华章，那么匡耀良则用一生演绎了锡剧人的风骨。

　　1902年，匡耀良出生于无锡县藕塘桥高冯巷。幼时读过两年私塾，后因生活所迫失学，跟父亲学做缝纫，忙时种田，闲时放牛。他自幼喜欢家乡曲艺，爱听宣卷、滩簧，很快学会一些戏本。

　　匡耀良的从艺起点颇具戏剧性。1925年，村里请来一个滩簧戏班，开演前花旦突然生病。乡亲们连拉带推，把匡耀良请上台救场。他临危受命，饰演的花旦初具神韵，博得满堂喝彩。这次救场，改变了他的一生。此后匡耀良正式入行，从扮演《庵堂相会》的金秀英、《拔兰花》的王大姐等旦角开始，与沈阿焕、郑桂芬并誉为滩簧“男旦三鼎甲”。

　　随着女性演员逐渐走上舞台，匡耀良果断改演生角。他虚心向锡剧前辈王嘉大、名艺人周甫艺请教，学习起霸、舞枪、趟马等功架，闻鸡起舞，冬练三九。他逐步形成独特的悲角风格，表演情真意挚，唱腔悲怆感人，在锡剧界赢得“哭煞小生”的美誉。

　　匡耀良留给后世的，不仅是精湛技艺，更是铮铮铁骨。抗战时期无锡沦陷，敌人强令他的戏班演出色情小调《十八摸》，匡耀良断然拒绝。日伪爪牙当场砸毁戏班行头，将凳子掷向舞台，他仍不为所动，最终惨遭毒打，戏班被强行解散。抗战胜利后，他又被扣上“演唱滩簧淫戏”的罪名，逼他戴刑具游街示众，无故关押十二天。匡耀良面对强权威逼始终不肯折腰，守住了艺术的纯粹与人格的尊严。

　　新中国成立后，匡耀良走上管理岗位。1953年无锡市实验锡剧团成立，他任团长，致力于剧团制度化建设，组织“送戏上门”。他主持挖掘整理了《摘石榴》《烧骨记》《珍珠塔》《林子文》等多部传统剧目。无锡市锡剧艺术学校成立后，他担任校长，编印《锡剧传统剧目基本曲调》教材。1959年，他率团赴京汇报演出《珍珠塔》《孟丽君》，获得中央领导的肯定。从被推上戏台的农村青年，到声动江南的“哭煞小生”，再到锡剧团长，匡耀良的一生烙印着传统艺人的命运与抉择。

　　蒋昌涌：锡剧界的“宝藏老戏骨”

　　如果说俞介君是锡剧的“笔”、匡耀良是锡剧的“骨”，那么蒋昌涌就是锡剧的“肉”。他以扎实的表演功底，把每个角色都演得鲜活立体。

　　1940年，蒋昌涌出生于稍塘蒋家大巷上。1956年正式从艺，主攻小生，得到田夫、王兰英、沈佩华、费兴生等锡剧名家亲授。1959年，他首次在《双推磨》中饰演何宜度，通过推磨时颤抖的指尖、搓动铜钱的拇指等细节，精准传递长工的拘谨与赤诚。同年，他随江苏省慰问团赴新疆，将锡剧唱腔带到边疆。

　　数十年的艺术生涯中，蒋昌涌塑造了无数经典角色。他是《双推磨》里的忠厚长工，一句“牵磨牵得真正好”唱透底层暖意；他是《玉蜻蜓》里的少年徐元宰，声声“亲娘亲娘连声叫”道尽身世悲欢；他也是《秋香送茶》里的张二相公，演活纨绔心性。《珍珠塔》的方卿、《代代传》的管大伯、《少年华罗庚》的华老祥，每个角色各具特色。

　　2001年，蒋昌涌同时获得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与文化部第十届文华奖。2014年，他被评为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锡剧代表性传承人，获江苏省艺术贡献奖。作为“锡二代”，他毫无保留地将经验传授给年轻演员，走进校园、社区推广锡剧。看到无锡校园里孩子们传唱《双推磨》中“我帮你来你帮我”的质朴唱词，新生代演员复刻“推磨身段”，他心中满是欣慰。

　　《显应桥》：钱桥走出的民间史诗

　　除三位艺术家外，钱桥还为锡剧贡献了一部极具分量的剧目《显应桥》。这部戏取材于清代无锡县钱桥监生支浩明率众开坝抗旱、反遭诬陷入狱的真实事件。

　　嘉庆十九年（1814）大旱，支浩明请求无锡知县开通城西太保墩下被堵塞的显应桥，引太湖水通达运河。此议得到知县支持，却引起城内士绅不满。嘉庆二十四年（1819）又旱，支浩明奉碑开桥，反遭士绅诬陷入狱，历经磨难才得以沉冤昭雪。

　　这一事件在无锡引起轰动。自道光朝始，支浩明开坝事迹便通过香诰与宝卷等民间说唱文学流传开来。《显应桥宝卷》从道光直至民国，有三十余种抄本存世，保留了“开桥请求—乡绅阻挠—蒙冤入狱—沉冤得雪”的核心情节。宝卷中，城乡争水被上升到“义利之辨”，乡民占据道德制高点。支浩明开坝救荒，“上保国课，下救万民”是为大义；城内士绅关心功名利禄，是为不义。学者认为，宝卷不仅是宗教说唱文本，更是“草根”阶层文化策略与动员能力的展现。

　　《显应桥宝卷》已具备戏曲所需的核心要素：明确的矛盾冲突、立体的人物原型、完整的叙事结构，且深深扎根于吴方言与吴地民俗，为从“说唱”到“戏曲”的转化提供了天然土壤。进入20世纪，随着锡剧发展成熟，“显应桥”故事开始搬上舞台。

　　新中国成立后，俞介君根据民间故事创作锡剧清装戏《显应桥》。在保留历史主干的基础上，他简化了复杂的行政与诉讼细节，将多次开桥事件浓缩为核心冲突；强化了支浩明之妻秦氏求神祷告、水仙显灵等符合民间信仰的情节；凸显了为民请命的支浩明与恶霸劣绅的阶级对立。

　　以支浩明为代表的乡民群体，展现质朴勇敢、抱团抗争的品格；以薛壬度为代表的城内士绅，为维护“风水科名”与自身利益，不惜勾结官吏、捏造罪名。主角支浩明兼具监生的理性与乡民的侠义，“开桥救荒”“狱中受刑”“长子申冤”等场次，使其成为民间道义的化身。秦氏的温婉坚韧、支六官的孝勇执着、陆羊毛的仗义相助，共同组成了支撑正义的民间力量。

　　该剧还嵌入了丰富的仪式性场景与地方信仰元素，如“水仙庙求签”“秦氏祷神”，与无锡本地的水仙信仰、太保墩祭祀传统紧密相连。唱词中融入大量无锡方言与民间俚语，充分体现吴地戏曲的独特韵味。

　　回望锡剧百年发展史，一地之内，既能涌现顶尖编剧、剧团领导，又荟萃一代表演名家，还沉淀传世经典剧目，这种地方并不多见。正视钱桥在锡剧史上的地位，既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未来的期许。如今，闲步钱桥老街，锡韵流芳，系于耆老唱腔；走进乡间校园，锡音启智，根植稚子心田。薪火相传，生生不息。或许，这般老辈传习、幼辈承学的鲜活图景，便是对钱桥“锡剧之乡”最真切动人的证明吧。

　　｜王山阳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