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东坡词”中的宜兴

　　一座城，一个人，千古情。能如此让后人蹭上一波又一波热度的宜兴“荣誉市民”，千年以来，非东坡莫属了。记载东坡行走宜兴的词语，一直生根发芽在宜兴人民的心里。

　　一

　　“吾来阳羡，船入荆溪，意思豁然，如惬平生之欲。逝将归老，殆是前缘。”多年以后，东坡回眸嘉祐丁酉榜琼林宴上，那青春不散场的一幕一幕，场景历历，情愫依依。春花秋月，风霜雨雪中，便有了东坡情缘的一个宜兴词语，“殆是前缘”。

　　华夏科举史上的白月光，北宋嘉祐丁酉榜，四海举子，指点江山，雄姿英发。天府眉山的东坡与氤氲江南的蒋之奇、单锡接席而坐。推杯换盏间，就孕育了水乡宜兴与诗书眉山联姻的词语，“鸡黍之约”“罨画溪山”。“琼林花草闻前语，罨画溪山指后期，岂敢便为鸡黍约，玉堂金殿要论思。”动人情景定格于嘉祐二年（1057年）玉堂金殿上的琼林宴，词语形成已是元丰七年（1084年），二十七年后了。“鸡黍之约”一词虽非东坡首创，但融进宜兴元素，东坡是第一人。正是为了那一约，东坡至少九次来宜，倾情宜兴，圆了卜居宜兴梦。

　　罨画溪，又名五云溪，在蜀山东南十里，通蠡河。据《宜兴志》：画溪花浪，荆溪八景之一。春夏之际，罨画溪两岸，奇花修竹，桃红柳绿，朱藤掩映，碧浪涟漪。虽溽暑，画船歌板，游人不绝，如入清凉世界。

　　熙宁六年（1073年），送外甥女嫁到单家的东坡，完成了宜兴处子游。住在湖㳇单锡家，屋后便是罨画溪风光带，“云水萦回溪上路， 魂牵梦绕东坡翁。”东坡从此特爱宜居宜人的宜兴，将老阳羡的种子在心田已然发芽，东坡诗句中的“罨画溪山”词语也一头扎进宜兴人民的血液中。

　　卜居宜兴，闲逛溪山，东坡品茗，饮酒，赏景，吟诗，逍遥任我行，诗酒茶煮年华。前前后后，就有了“阳羡雪芽”“竹符换水”“东坡提梁”的传说。

　　二

　　文豪东坡既有“乱石穿空，惊涛拍岸”的豪放，也有“天涯何处无芳草，多情却被无情恼”的婉约；既喜酒的浓烈也爱茶的清香。坐看云起时，回甘阳羡茶，一叶茶，一瓯水，一把壶，一方乾坤，便是东坡一天的日常。

　　茶呢？“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宜兴茶经卢仝的推介，已成贡茶，早就惊艳了东坡。“雪芽我为求阳羡”，撷取东坡诗词而得名的“阳羡雪芽”茶，是东坡的最爱，日后成为宜兴响当当的品牌，宜兴荣誉市民东坡功莫大焉。

　　好茶须配好水，金沙山贡泉水，色泽如金，清冽甘甜。东坡嘴刁，就好那口金沙山泉水，《宜兴旧志卷》载有东坡《调水符》诗，题为《爱玉女洞中水，既致两瓶，恐后复取而为使者见绐，因破竹为契，使金沙寺僧藏其一，以为往来之信，戏谓之调水符》：“欺谩久成俗，关市有弃符。谁知南山下，取水亦置符。”元丰八年，东坡卜居湖㳇单锡家，距金沙古寺一里许，距西南玉女潭三四里许。着童子担金沙山泉水，即所谓“瓶罂走童仆”。一日，小童贪玩误事，耍起小聪明，以溪水代之，为东坡发觉，便开始用竹符换水，传下“金沙寺与僧剖竹”，“单家巷遣童调水”的风雅趣事。不知是否正因有了东坡“竹符换水”之举，才有了江南老虎灶泡开水用上水筹的先例。

　　好水好茶须配好器。相传，东坡偶然被圆润、厚实、大气的灯笼形状所吸引，又抬头见梁，屋梁横跨两端，似长虹卧波，灵感顿生。身似灯笼，把状屋梁的东坡提梁壶就此出世。当然，这仅仅是一个美丽的传说，现今定型正名“东坡提梁壶”的创制，一般认定是在1932年。

　　三

　　在宜兴，东坡求田问舍、买田置宅，传下“东坡书院”“此山似蜀”“红友黄封”“买田阳羡”“焚契还宅”等美词。

　　据载，约北宋熙宁七年（1074年）至元祐三年（1088年）间，东坡亲至或托友人，买田卜筑于蜀山南麓，这便是东坡书堂。元至正十年（1350年），保宁寺住持敏机和尚在原址构建草堂，史称“东坡草堂”。后，几经变迁，遂成东坡书院。《宜兴旧志》有载，“东坡书院在邑东南蜀山麓，旧有东坡祠，即公所欲买田筑室处。”

　　蜀山，原名獨（独）山，山不高，然依傍太湖，风光无限，登临远眺，碧波万顷，尽收眼底。卜居其间，东坡面朝溪山，春暖花开，意思豁然，如惬平生之欲。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越发感觉独山是那么的眼熟，那么的亲切，仿佛就是自己的家乡蜀地的山。“此山似蜀”，东坡脱口而出，由此，因了东坡的感叹，宜兴溪山始有蜀山之名号，清代周家楣《宜兴蜀山石桥联》有句云：“此山似蜀，人思坡老为题桥。”

　　宜兴，有山，清秀，可种橘；有泉，清冽，可品茗；有洞，奇幽，可探险。宜兴这方溪山无一处不吸引着东坡买田养老，归隐桃源。

　　先是，托外甥女婿又是同年（同榜）的单锡，在善权张公之间的黄土村（有说黄墅里）购得曹姓田庄。《致王巩书》有语，“田在深山中,去市七十里。”该处田庄，东坡委托蒋之奇堂弟蒋公裕经营。正是在黄土村，传下一件雅闻趣事。《高塍九苞邵氏宗谱》有载，“元丰中，东坡自黄移汝至荆溪，与单锡步月于黄土。有饷红花酒者,曰：‘此红友也。’东坡云：‘彼知有红友不知有黄封，真快活人也。’”这个源自东坡的雅词趣语“红友黄封”，倒也活脱脱刻画出一个参悟人生，归隐山野，率真可爱的东坡形象，从此也在宜兴风雅至今。

　　委实是太爱宜兴的溪山，同年（元丰七年），东坡又到万金乡永定里（今和桥闸口永定），委托迷弟邵民瞻在滆湖之塘头（今和桥南新塘头村），再次置田买宅，地约百亩，再议卜居宜兴之事。《舆地纪胜常州古迹》也提及，“东坡别业，在宜兴县滆湖，去县四十里，诗所谓‘买田阳羡吾将老’，即此地也。”又，《高塍九苞邵氏宗谱》曾载，“公（邵民瞻）客之天远堂，东坡亦乔居塘头地蒋颖叔之南庄。” 现在，买宅滆湖之塘头，毗邻蒋颖叔所居塘头地之南庄，东坡终于圆了嘉祐初应蒋之奇之约的卜邻而居梦。至此，东坡基本实现卜居宜兴，终老阳羡的宏愿。始于东坡，源自宜兴的词语，“买田阳羡”成为后代达官贵人悟透人生，致仕归养时的风雅用语，那方“阳羡田”也成了文人心灵皈依的精神家园。

　　东坡最后一次在宜兴买宅，时间已是宋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五月了。《邵氏宜兴古迹备志》有载：“（民瞻公）特为置宅一区，值五百缗。（东坡）将挈家而居，月下散步，闻老妪哭甚哀。”问后方知，老妇所居宅，祖传已百年，今不肖子售于他人，故而悲泣，买家正是东坡自己。“坡倾囊仅能偿之”，但不忍老妇伤心，东坡当即焚契弃值，还宅老妇，史传东坡宜兴焚契还宅不索值的善举。“焚契还宅”一事在《毗陵志·宜兴·纪遗》《梁溪漫志》等古籍中多有记载。

　　四

　　像“焚契还宅”一样温暖着世世代代宜兴人民的，还有东坡“捐玉造桥”的义举。横卧在张渚祝陵河上的玉带桥，据传也与东坡有着不解之缘。宋熙宁七年（1074年）初春的某天，单锡陪同东坡闲游善卷洞，在祝陵村口被小河拦住去路。无奈间,见河中有罱河泥船，农人正赤膊流汗罱河泥，东坡请他们摆个渡。 农人见是两位斯文先生模样，有心打个趣，便放下夹罱，要东坡对出下联便渡他们过河。上联是“泥罱罱泥，泥鳅钻出泥罱眼”，虽平常，却暗藏机关，一时倒也难住了大学士。正为难时，忽见一少年牵了大牯牛绕着水车车起水，东坡灵光一闪，“水车车水，水牛盘过水车头”，两人由此过了河。因虑两岸百姓生活劳作不便东坡解下皇帝所赐玉带，倡议捐资造桥。村民感念东坡的好，将造好的桥命名为玉带桥。从此，东坡捐玉造桥的义举代代相传，近千年来，这条玉带飞跨两岸，闲卧于微波之上，一直替东坡关心村民的日常生活。桥下绿波缓缓淌过，绵绵河水恰以东坡忧民的情思，守望着这方世外桃源。

　　东坡，一个外乡人，尤其是在乌台诗案后，步入人生谷底时，能多次在宜兴置地买宅，卜居宜兴“疗伤”，离不开古道热肠的宜兴人，东坡时常感慨，“眷此邦之多君子”。万金乡邵民瞻就是这样的君子，不喜科场，不愿仕宦，喜山悦水，与东坡结下半生的不解缘，并传下“天远夕阳”“海棠无恙”等佳词。

　　邵民瞻在东坡走投无路时，多有相帮，东坡颇为感激。天远堂宗谱《邵氏宜兴古迹备志》语,“天远堂,邵民瞻居在邑东北万金乡,东坡至宜,民瞻从之游。东坡《归阳羡词》有‘画楼东畔，天远夕阳多’之句，因即以天远名邵氏之堂为手书额。” 东坡亲笔题写“天远堂”匾额，“天远夕阳”一词，东坡元素与宜兴特质水乳交融并流传至今。清代储欣《蜀山东坡书院记》云，“于是天远夕阳之词，乱山白云之句，红友黄封之叹，与金沙寺僧剖竹调水之符，佳言韵事，日日以新。”

　　东坡，宜兴，海棠，天远堂，那是永恒的情缘。据传，北宋元丰七年（1084年),应民瞻之嘱，东坡特请友人从眉山携来三株海棠，其一赠予民瞻，民瞻亲手植于海棠别院。《宗谱·海棠庭院》语，“东坡移蜀西府海棠一株,亲手赠予民瞻。民瞻特为建别院，植海棠于庭中。”宗谱《史夏隆撰永定海棠记》又云，“海棠出自蜀，就中西府为佳，而西府以紫锦重瓣者尤佳。东坡乞居阳羡，携其花而至。天远堂主人邵民瞻与之游，因传其种，宜邑始有西府海棠，永定传为佳话。”

　　植于永定天远堂的东坡海棠，从此成为远在他乡、漂泊天涯的东坡的牵挂。他多次托人或书信问候，“海棠无恙否？”民瞻便托人回话或传书：“海棠无恙！”因感念东坡对海棠，对自己，对天远堂，对阳羡溪山的挂念，民瞻特作“海棠无恙”匾额悬挂于中堂。花开花落，月圆月缺，海棠五衰五盛，历经战乱、天灾、虫害、人祸，如今，依旧无恙，见证着东坡与永定，东坡与宜兴的情缘。

　　天远堂前，敲铁板铜钹，高唱大江东去；海棠树下，数金枝玉叶，遥从巴蜀西来。东坡至少九次来到第二故乡宜兴，留下这些美词佳句，赠予宜兴人民一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宜兴人民也感念东坡这位荣誉市民，阳羡湖畔，东坡阁拔地而起、凌空欲飞，雅达“阳羡溪山”成为全体宜兴人民回馈给东坡的一个热词，带着全体宜兴人民的温情与爱戴。

　　｜周益鸣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