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05/29
09:06
来源
无锡日报
分享

展赏苏轼《乞常州居住表》的传世刻本,笔墨间不见其平日诗文的纵逸洒脱,反见沉郁端凝。
这篇表文作于元丰七年(1084年)秋冬,无华丽辞藻,无豪情抒怀,只是一位饱经磨难的文人最朴素的求生之愿。而字里行间念念不忘的常州宜兴,是他穷尽半生追寻、魂牵梦萦的“心乡”。这是历经宦海浮沉、生死劫难后,灵魂唯一的归处,是“此心安处”的精神原乡。这份深情,藏在诗句里,浸在笔墨中,更刻进他一生的执念里。
绝境陈情,心乡是唯一归途
元丰七年春,朝廷下诏将苏轼从黄州量移汝州。看似转机已至,实则漂泊未止。命运的重击接踵而至。同年七月,苏轼年仅10个月的幼子苏遁夭折。晚年得子的他,曾在《洗儿戏作》中写道:“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天不遂人愿,这个小小的生命终究未能熬过颠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几乎将他击垮。
他强忍悲痛继续北上。九月,舟至润州附近,苏轼做出一个看似绕道、实则本心所向的决定:暂不赴汝州,先往宜兴,亲眼看一看自己托付购置的田产,并再次买田于张公善权之间,为后半生寻一处心安之地。他在《楚颂帖》中写道:“吾来阳羡,船入荆溪,意思豁然。如惬平生之欲,逝将归老,殆是前缘。”来到阳羡,胸中豁然开朗,平生夙愿得以舒展,在此终老,应是前缘注定。这份“逝将归老”,既是对未来的期许,也是对丧子之痛的抚慰。
十月十九日,苏轼行抵扬州,第一次上呈《乞常州居住表》,恳请准许定居常州宜兴。久久未得批复,他只得继续北上。十二月初行至泗州一带,全家老小相继染病,路费耗尽,汝州路遥,一家二十余口无屋可居、无食可继。昔日文坛才子,此刻被生计逼入绝境,无奈再撰《乞常州居住表》。字字恳切,句句恭谨,他“泣血书词,呼天请命”:“禄廪久空,衣食不继”“赀用罄竭”“举家重病,一子丧亡”。即便如此,他心中唯一认准的归宿,仍是宜兴。“臣有薄田在常州宜兴县,粗给饘粥”,一语笃定,毫无迟疑。宜兴不是退而求其次的避难所,而是他十几年前便许下心愿、数月前专程奔赴、一生执念的心乡。
表中他不求官职,不问前程,只愿得一方田园,安身立命。这份恳切,是生存之愿,更是心乡之执。对苏轼而言,眉山是故土,却年少远别;京城是宦海,满是倾轧;黄州是重生之地,亦带贬谪凄苦。唯有宜兴,是他主动奔赴、无关仕途、只为心安的精神家园。表上之后,苏轼在泗州等候。元丰八年(1085年)二月,宋神宗下诏,准许其定居常州。他在《到常州谢表》中记道:“先蒙恩授汝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寻上表乞于常州居住,奉圣旨依所乞。”劫后余生,庆幸难言。他随即由泗州前往常州、宜兴,在田庄暂住,数月前“逝将归老”之愿,终于得到朝廷应允。
诗寄溪山,心乡早有牵绊
宜兴成为苏轼心乡,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早有宿命般的牵绊,藏在他写给这片土地的诗词与心事之中。熙宁七年(1074年),苏轼任杭州通判,奉檄至常、润、苏赈灾。五月经游宜兴寓湖㳇单锡家。阳羡溪山清幽温润,不事张扬,却最能抚慰人心。这份恬淡,正合他内心对安宁的向往。自初见起,买田问舍的念头便已生根。
此后辗转南北,他始终未忘宜兴。“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碎琼瑶”之句,虽作于黄州,其意趣情怀,却与他对宜兴山水的珍爱一脉相通。他托宜兴知县李去盈在宜兴置田后,有诗致意:“阳羡姑苏已买田,相逢谁信是前缘。”田产微薄,不足以从容终老。元丰八年春,他在《阳羡帖》中直言:“轼虽已买田阳羡,然亦未足伏腊。”田入不足以供岁时祭祀,他亦多次致书友人,希望再添田亩。但物资之窘,并未动摇其精神归属。这些诗词书信,无壮志,无怨叹,只有对溪山的热爱、对安稳的向往。宜兴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为他精神世界中最安稳的角落。
笔墨藏情,心乡是心安执念
苏轼的书法,向来以“尚意”著称,行书如行云流水,肆意洒脱,尽显文人风骨,可这幅小楷,却全然是另一番模样。它取法钟繇、王羲之,又融颜真卿的厚重与李邕的端稳,笔法上丰腴温润却不显臃肿,每一笔都圆劲厚重,内含筋骨,看似柔和温婉,实则笔力沉实,藏着外柔内刚的风骨。起笔多藏锋内敛,收笔回护含蓄,不露半分锋芒,全然是戴罪之臣恭谨心境的写照。转折处顿挫分明,偶带魏晋隶意波磔,既打破楷书的刻板,又添几分古拙质朴,通篇行列整齐、字距均匀,秩序井然,不见半分凌乱浮躁,即便书写“举家重病,一子丧亡”这般锥心之语,笔画依旧沉稳规整,无丝毫颤抖慌乱,将满心悲痛死死压在笔墨之下。
文辞与书法的强烈反差,是这幅作品最动人之处。表文文字直白,诉尽丧子之痛、漂泊之苦、饥寒之忧,情感浓烈滚烫,字字皆是从心底淌出的血泪;可书法却始终克制内敛,端凝恭谨,以极致规整的字形,维持着文人最后的体面与尊严。这种矛盾与张力,恰恰是苏轼彼时心境的真实映照:身为戴罪之臣,身处绝境,不敢将悲愤外露,不敢有半分逾矩,只能将所有苦楚、委屈、绝望,尽数藏于端庄小楷之中。这份克制的悲,比肆意宣泄更具力量,更能让人读懂他逆境中的坚守与风骨。他以最克制的笔墨,写最炽热的向往,把对安稳的渴求、对心乡的执念,尽数藏于点画之间。这篇表文,是他写给心乡的情书,无一句直抒胸臆,却字字含情。
半生漂泊,终赴心乡之约
获准定居常州后,苏轼在宜兴度过了一段难得安稳的时光。此前他曾写《菩萨蛮·阳羡作》:“买田阳羡吾将老,从来只为溪山好。”一句“吾将老”,道尽毕生所愿。元丰八年六月,他被起用为登州知州,不得不离开宜兴,再度入仕。此后十余年,他仕途起落,官至翰林学士、礼部尚书,又一再被贬,远至惠州、儋州。
绍圣元年(1094年),苏轼贬惠州。前路茫茫,他做下重要安排:长子苏迈先率家眷居宜兴,又将次子苏迨、幼子苏过家眷一并交由苏迈照料,自己只带苏过与王朝云南下。宜兴田宅,成为他的家族后方与血脉根脉,他以“大儿牧众稚”记此托付之情。绍圣二年(1095年),远在惠州的苏轼音书阻隔。僧人卓契顺感其忠义,慨然自宜兴徒步北上渡江、越岭,历经艰险,将家信送至惠州。苏轼感念其高义,手书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相赠。
绍圣四年(1097年),苏轼再贬儋州,身处天涯,仍遥望宜兴,念念不忘“买田阳羡吾将老”之初心。溪山、田园、子孙,皆是他逆境中的精神支撑。那份归老之愿,早已从个人执念,化为家族血脉之寄。元符三年(1100年),徽宗即位大赦,苏轼得以北归。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六月,他历尽艰辛,重返常州,居城内孙氏馆(今藤花旧馆)。亲人多在宜兴,此番归来,既是心乡召唤,亦是亲情所归。只是长年颠沛早已耗尽身心,抵常州时,他已病重难支。
同年七月二十八日,苏轼在常州孙氏馆离世。他虽然未能躬耕阳羡、终老溪山,却终究魂归心乡,完成了半生之约。三十年前初见宜兴,许下归老之愿;元丰间奔赴田庐,上表乞居;晚年安置家人于此;生命最后,归于常州。眉山是根,京城是途,黄州是劫,而宜兴,是他的心乡。一生漂泊,终得心安。此心安处,便是心乡;此生归处,不负流年。(程伟)
Copyright(C) 1998-2026 wxrb.com All Rights Reserved无锡日报报业集团无锡新传媒网 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复制或镜像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2120170007 信息网络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110330069 广播电视节目制作经营许可证:(苏)字第00306号
苏新网备2006009 苏ICP备0500402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