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05/28
08:56
来源
江南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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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明珍 文 |
我家老屋东南角,有一棵榉树,今年九十四岁了。树干笔直高大,昂首挺胸地立着。树皮灰褐色,有的地方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浅浅的红棕色。纵裂的纹路一道一道,曲曲折折往下走。摸上去糙糙的,有点硌手。枝丫一层一层往上长,到了高处微微散开,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一过谷雨,树叶就长齐了。嫩嫩的,青青的,密密的。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把半边天遮得严严实实。阳光好的时候,光线从叶缝间钻下来,洒在地上,碎成一朵一朵的光斑。风一吹,光斑晃动起来,聚聚散散,明明灭灭。
这棵树,我从小就看着。小时候觉得高,如今还是觉得高。它年年落叶年年再青,一点也不显老。树是父亲出生那年爷爷种的。父亲若还在,也该九十四岁了——可他,五十七岁就走了。
那些年,家里养了猪,养了羊,还养了一窝又一窝的兔子。春夏两季青草长得快,牲口们的胃口也大。每天放学回家,我和妹妹就提着竹篮,拿着镰刀,到田垄间、沟渠旁去割草。镰刀钝了,割不动草,磨刀的事全由父亲包揽。
每天傍晚收工回家,父亲坐到榉树下的长凳上,先靠着树干深收一口气,然后把用钝了的镰刀一把一把的磨。树底下那块磨刀石,不知用了多少年,中间磨出了一道弧形的凹槽。他弓着背,低着头,左手压住刀面,右手按紧刀把,一下一下地来回推。“嚯嚯,嚯嚯。”动作不紧不慢。磨一会,举起来对着天光看看刃口,又用大拇指轻轻触摸一下,还不行,再磨。行了,就放在旁边,又拿起下一把。父亲习惯将磨好的镰刀一把一把倚在树干旁,刀刃朝下,亮光光的,等我们去拿。他常说:“磨刀不误割草功,刀快了,你们就省力气。”
那时我们不懂事,只觉得父亲磨的镰刀特别锋利,割草一点也不费劲。多年后才明白:父亲磨的不只是镰刀,更是那颗心啊!他用那双皲裂而粗糙的手,磨顺了我们的日子。他把快意都给了我们,自己却留下了渐渐钝去的时光。
那年头,生产队种的是双季稻,一季赶一季,一天都耽误不得。当队长的父亲,每天踏着露水出门,披着月光回来。队里最重最累的活总是抢着干。晴天,汗水湿透;雨天,泥浆裹身。但他从不说一声苦,只是闷头干。社员们说,跟着他,没人好意思偷懒。
有一年暑假,“双抢”正到节骨眼上。一天中午,父亲突然不见了。到了出工的时间,社员们听不到哨声,便聚在村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觉得蹊跷。母亲急坏了,从村东找到村西,从集体的大田找到自家的自留地,就是不见人影。
后来是我找到的。我去河滩洗衣服,路过那棵榉树,看见树荫下半躺着一个人,草帽盖着脸,背靠着树干,蜷着身,斜着腿,像是睡着了。走近一看,是父亲。我马上喊母亲过来,她拉起半醒的父亲,伸手摸了摸额头,烫手。原来父亲发高烧了。立即叫来赤脚医生,一量体温:40℃。吃药、打针、吊水,折腾了一个下午,才把高烧暂时压了下去。
那天晚上,母亲有点生气了,她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歇过一天吗?你还要不要命?”父亲隔了好一会才开口,声音闷闷的:“耽误了农事,全队几十户人家吃什么?”第二天一早,父亲又挽起裤管,领着大伙下地了。母亲站在门口,拦不住他,只能看着他的背影走远。那背影和平时一样,只是走得慢了好些。母亲轻声念叨:“这个人,心里装着生产队几十户人家,几十亩土地,唯独装不下自己。”父亲这辈子,总是默默往前走,不回头。
冬天的榉树,叶子一天天黄了,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父亲站在树下看了看,知道该给它整枝修条了。他搬来竹梯,稳稳地靠着树干,手提锯子爬上去,把侧枝一根一根锯下来。枝条“咔嗒,咔嗒”掉在地上,惊飞了觅食的麻雀。锯完了,他把枝条截成小段,搭成井字形,码在墙角向阳的地方晒。晒干后,就和麦柴、稻柴摞在一起,堆成一个塔状的小丘,顶上盖着苫,那是一家人一日三餐的燃料。
母亲平时上灶,很少烧榉树枝。只有到了三四月份,待麦柴、稻柴烧得所剩无几时,才舍得往灶膛里添几根。她常说:“这榉树枝特别懂事,特别耐烧,火势也旺。用上它,心里踏实。”父亲听了,不说话,只是转身看了看窗外——榉叶又青了。
榉树一年一年地长,枝条一年一年地锯。它烧开了水,烧熟了饭,烧暖了我们的家。父亲不也是这样吗?说的话很少,做的事最多。他用倔强挺拔的身躯为儿女遮风挡雨,是屹立在我们心中的那棵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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