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沙文丼今昔

　　又是一年暮春时，闲翻旧书，想起小巷沙文丼，想起许多旧时故事。

　　一

　　那年，江南小城春雨霏霏，我和师兄合撑着一把朱红色油纸伞，在一道道街巷绕进拐出，到“和平电影院”看电影。当年的仲春，《少林寺》扫荡了整个大陆，凡是放电影的地方，都会排起长长的队伍。据载，当时以一角钱一张票的价格，居然创出了1.6亿元的票房。而在中华文化圈的日本和韩国分别创下40亿日元与51亿韩元的票房纪录。也正因为这样的空前盛况，让我记下了那年是1982年的仲春。

　　回来的路上，我俩依旧撑着伞，沿街而行，一面交流着电影的情节，一面看着街景。那时候，没有很宽的大马路，没有很高的楼，没有许多的车，也没有很多的人。有的是鹅卵石和青砖石条铺地的小街小巷小胡同，小桥流水，木门矮房，寻常人家。有年轻的女子倚门望景，三三两两的路人，缓缓而行。走过大昌大饼店，我抬头向上望了一眼，忽然间看见了一排字映入眼帘：沙文丼菜市场。

　　丼，这个字太奇怪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于是，我问身边的师兄高志豪这个字读什么？“读丼（dang）！”师兄用带着浓烈吴语方言的“无锡普通话”告诉我。师兄是高中毕业，学问当然比我这个初中生高。对他的话，我当然坚信不疑。咋发这个音呢？我问。师兄说，你想啊，一块石头丢进井里，是不是当的一声响？这是摹声字。师兄的锡普，把“当”发成了“唐”音，这让我想到了敲大锣的声音，不由得会意地笑了。

　　回到家，我找了《新华字典》查这个“丼”，没有找到，于是又查《辞海》还是没有。直到查到民国时编的《中华小字典》才找到这个“丼”字，它有三条释义，一是井字的本义；二是读做dan；三是有物体投入井中的声音。看来，师兄小高，还是有点学问的。

　　出于好奇，过了一个星期，我又去了一次沙文丼。这次我拉了我们企业最有学问的老钱一同去，老钱是我们企业知名的老秀才，锡城的街巷里弄、人物典故，老钱都清楚着呢。

　　这次进入巷口，就看见了“沙文丼副食品市场”的招牌。绕过市场不远，迎面是一座杏黄色的小楼。小楼在仲春灿烂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这座旧式小楼，中间是个不大的暗绿色木门，木门的左右是贴着墙的水泥楼梯，楼梯修在楼门外，也是当年时髦的模样。木门的左右上方，各有一块蓝色烤漆门牌，分别写着“沙文井31-1”和“沙文井31-2”。这里不是沙文丼吗？怎么门牌写成了沙文井？我有些不解。老钱说，丼同井，古时候，井也写作丼，读音也是念井（jing）。我有些不信，就去问了房管所的管理员，年轻的女管理员笑着对我解释说，因为当年电脑字库里找不到丼字，于是就凑合着写成了井。

　　二

　　转过菜场，就是和平电影院了。和平电影院是当年无锡最大的电影院。民国年间，这里曾经是号称“无锡商务印书馆”的锡成印刷公司所在地，无锡印刷业所用的铅字，大多出自这里。1937年，无锡沦陷，日本侵略者以其印刷宣传抗日报纸为由，将厂房与机器全部烧毁，3名留守的工友也惨遭杀害。1948年，上海影商史廷磐和无锡知名工商人士薛志澄在锡成印刷公司的废墟上，建成豪华的“皇后大戏院”，戏院共上千张座位，还配有软座。说是戏院，却专放电影。放映的第一场电影就是《一江春水向东流》，一时盛况空前，轰动了整个无锡城。1956年，影院公私合营，改为和平电影院。后又更名“红旗电影院”，直到改革开放后，又改回“和平电影院”。

　　和平电影院的东南边就是沙文丼。沙文丼是一条大约400米的小弄堂，它连着锦树里、所弄、前城头弄、后城头弄和书院弄。旧时，它周边有许多达官显贵的私宅，改革开放后变成了高楼大厦和宽阔大道。

　　书院弄曾经是无锡县的一条文化街。新中国成立前，这里开有十多家书局、书店。著名的有王文荣1892年创办的“日升山房”，抗战前，书院弄还有周赞臣开的“世界书局”，还有无锡最大的笔墨店得元堂、文魁斋等。公私合营后，书店大都合并到新华书店。一些兼营文具的书店并入大同书局。旧时自中山路寺后门至书院弄还有一些装裱店、画社等。那时，照相还是件奢侈事，老百姓有需要就请画师画人像。巷子里的著名画师朴白、倪白鹤手艺高强，他们的画与真人一模一样，深受百姓喜爱。

　　新中国成立前的无锡报业已相当发达，而以书院弄为甚。1912年10月1日，同盟会无锡支部创办《锡报》。1914年12月，庞独笑与李秉钟在书院弄创办《无锡日报》。1917年3月，李豹章、周含茹创办《新国民报》。7月，姜太岳创办《蓉湖风月》报，12月，沈肝若创办《新梁溪报》，1922年9月1日，李柏森创办《无锡新报》，创刊号上刊有孙中山的题字。1925年著名东林党人顾宪成后裔、无锡县农会主席顾彬生与著名报人秦毓钧在6月创办《无锡新闻》，1926年2月，钱湘伯等人出版《无锡日刊》。这里一度成为无锡的报业中心。

　　沙文丼的老人们还忆起，抗战年间他们常常能听到著名民间艺术家瞎子阿炳的胡琴声。当年阿炳为了维持生计，每天都要出城去北塘街上卖唱。当时，日本人在晚上九点开始实行宵禁，阿炳要回到他在崇安寺雷尊殿的家，就必须过吉祥桥，走沙文丼城墙外的露华弄，从北门进城。北门，无锡人叫做老北门，抗战胜利后，改称胜利门。老人们说，日本兵很是喜欢阿炳的琴声，因此阿炳的琴声比“特别通行证”还灵。由此，沙文丼的人们也听了多年的阿炳琴声。

　　三

　　那一日，和老钱在小巷里走走停停看看，走到中午，有些累了，就在街边上的茶馆里吃茶，茶馆的生意不错，茶客挺多。我们与两位老者挤在一张茶桌上。两位老者很健谈，听得出他们就是住在这条巷子里的人。在沙文丼吃茶，自然就聊起了沙文丼的话题。

　　姓杨的老者说，沙文丼老街源自南宋初年，那时候北宋灭亡，高宗皇帝带着大量的高官贵族和百姓过江南逃。江南很多街巷的源头，都能追溯到宋高宗“泥马过河”的年头。民国前，这里的居民并不多，直到1908年沪宁铁路建成、1912年辛亥革命胜利。无锡为了铁路通行方便，修了座新北门，以“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之意，取名为光复门。光复门开辟后，这里便陆续搬来了许多人家，小巷也一日日地变长了。

　　为什么叫丼呢？杨老伯给了一个不同于师兄的回答。几条河流交汇处称作丼，这个是丼的本义。现在的中山路，早先还是一条穿城而过的直河，百姓交通也以水路船舶为主。直河自北水关入城后，经过打铁桥转过一个弯后向东流入水潭，叫做沙盆潭。然后又流经盛巷桥后，再向东转弯经过仓前新河，过黄泥桥，又经过几个弯道后，在如今的锦树里与城头弄再次和沙盆潭交汇，形成一个宽阔的水面。当地老百姓叫这里为“三角档”，也有人就叫做沙盆潭。

　　后来，外来的居民越来越多，沙盆潭在民国初年，渐渐地被叫做了沙坟丼。一种说法是距沙盆潭不远的城头弄里，有座叫“石狮庵”的尼姑庵，庵里的尼姑死后，就用荷花大缸就地掩埋，佛家弟子的埋葬地叫做沙坟。加上沙盆潭与沙坟丼语音相近，这里慢慢就被叫做沙坟丼。

　　还有一说是沙盆潭水很深，在通往书院弄方向修了一座桥，原本是方便行人的。可是一到夏天，孩子们就从桥上跳水，在河里游泳，每年都会有孩子溺水。有了这些事，加上小巷的名字不吉利，原本繁华的小巷，日渐变得冷落车马稀。抗战胜利后，人们利用谐音，将原本的沙坟丼，改成了沙文丼。这就是沙文丼小巷的由来。

　　四

　　二十多年后，我从企业调任行业管理，单位在大成巷旁的复兴路上。离沙文丼近了，常常到沙文丼附近转转、逛逛。在改革开放的大潮里，古雅幽深的小巷，渐渐洗尽铅华，变得现代、热闹起来，完成了从一条文化街区到商业社区的蜕变。

　　旧时的沙文丼虽然地处幽静之处，却离锡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中山路不远。由于此处水深流急，终年碧绿清澈，居民饮水、淘米洗菜、汏物洗衣都在这条河流中。水中不仅鱼、虾、螺都有，每当梅雨季节，或是长江汛期，还会有太湖、长江中的白鱼、鳗鱼光临，居民们张网以待，每每收获颇丰。平时夏秋之日，白日人们在河边垂钓，晚间就在河畔吃饭、乘凉，凉风习习，日子过得闲适、惬意。

　　1950年，沙文丼巷子前的河道就被填埋，盖起了房屋，有平房也有两层的小楼。无锡著名的锡剧演员王彬彬，就曾在这里的小楼里住过多年。

　　或许是传统使然吧，虽然水乡成了陆地，当年在这里舞文弄墨的文人和世家大族也都先后离去，爱吃水鲜水货的传统却保留下来。在改革开放年代，沙文丼社区逐步演变成了锡城著名的水鲜市场、吃货天堂。来自浙江温州、舟山等地的水产老板在这里专做海货生意。从寻常的花蛤、带鱼、梭子蟹、鸦片鱼到高档的澳龙、八爪、鲍鱼、野生黄鱼，应有尽有。江苏本地产的牛蛙、小龙虾、大闸蟹，太湖里的白鱼、白虾、银鱼、梅鲚、团头鲂、鳗、鲇、鳜、乌鳢等也都有得卖。沙文丼还聚集了一批高档酒店、饭馆、熟食店，也有大渝火锅、巴渝小厨娘、大楚门烧饼、道长小馄饨、虾扯蛋凉面等年轻人爱去的网红店。面对新生品牌竞争，这里依然保留着老无锡爱吃的中式茶点、小笼包、红汤面、玉兰饼。

　　再往后，沙文丼的小巷也越来越短。进入新世纪，就只剩下了沙文丼菜市场和一栋四层的杏黄色小楼，给过往的老无锡留下个念想。改革开放初，这里的公交站台还有“沙文丼”站，后来陆续改成了“胜利门站”和“书院弄站”了。

　　站在夕阳下，我又一次走进没有了悠长小巷的沙文丼。眼前是林立的高楼，宽阔的马路，熙熙攘攘的人群，招牌挤挤挨挨的店铺商家。四十年沧海桑田，当年的青春少年，已是满头华发。我不禁感叹：幽静变繁华，油墨成炊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该去的终将去，该来的一定来。

　　｜江凤鸣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