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小上海”影像

　　荣宗敬、荣德生兄弟是中国近代最伟大的实业家之一，被誉为“面粉大王”“纺织大王”，还热心修桥铺路、开辟园林、创办书馆，慈善为怀，这些几乎家喻户晓，其眼界和胆识令人佩服。百年前的1926年，他们曾倡议并出资拍摄了一部全面反映无锡“小上海”成就、时长3个小时的纪录影片《无锡》，影片承载着期望远渡重洋赴美国费城世界博览会放映，破天荒地在世界范围推介无锡。对于这段几近湮灭的历史，世人罕有听闻。本文依据当年的报刊资料，希望重现这段非凡的往事，以作纪念与缅怀。

影片中的福新面粉厂景象。

　　荣氏兄弟与电影的渊源

　　据研究，世界电影诞生于19世纪末，中国电影几乎同时起步。到民国初年，在绅商和教育人士的共同推动下，电影也融入无锡。

　　1918年12月16日，荣宗敬介绍并陪同美国驻华商务参赞安立德到无锡考察实业，游览名胜。荣氏兄弟在梅园设宴款待，并请地方绅商作陪。席间，安立德发表演讲：“鄙人惟一职务为设法互助中美两国间工商之发达。”并表示自己“平素搜集之实业活动影片，见假就锡试演，以资启发地方人士对于实业之观念”。该“活动影片”后由商会会长孙鹤卿派人赴上海取回无锡放映，起到了很好的启示和榜样的作用。这是笔者查到的荣氏兄弟与电影最早的报道。

　　流传较广的是：1932年9月，荣德生为兄长荣宗敬举办60大寿庆典，拍摄了纪录片。“这次因为有了这盛大的寿典，不可不留下一个永久的纪念。拍照呢，未免太呆板些，所以有许多亲友提议开拍影片。荣先生当然十分赞成，但是一时又想不出找谁拍呢，想来想去，他想到了他的好友王元龙。于是特地派人到上海来邀请元龙……”（《影戏生活》1932年9月10日），王元龙当时是上海扬子影片公司的编导。事实上，参与这次到无锡梅园拍摄的影片公司，还有上海联华、明星、天一等多家。（《新无锡》1932年9月2日）这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长久话题。

　　荣德生认为，设立电影院，向民众放映电影，是“自治应兴之利”，故1934年在申新三厂实施的劳工自治区内也规定每月给职工放映2次。1948年他出席江苏省工业会成立大会接受记者采访，曾提及自己已有10年没有踏进戏院看过一场电影了。（《导报》1948年9月12日）由此可以推测他对电影曾很有兴趣。

　　参展费城博览会

　　假若说1932年的寿宴纪录片的拍摄属于记录个人生活的私人行为，那么1926年荣寿兄弟倡议并出资拍摄《无锡》纪录片，则是为无锡城市保存历史影像的大公之举。

　　1926年是美国宣布独立150周年，美国国会决议在费城举行展会（一称万国博览会，是美国历史上举办的第一次世界博览会，时间从1926年5月31日至11月30日，10月11日设立中国日）。美国驻华公使曾多次向中国外交部及农、商两部联系，请求发布中国参加的计划，于是北洋政府决定参会。（《申报》1926年2月23日）

　　江苏、浙江、福建、安徽、江西五省因经济社会较为发达，响应最为热烈，认为：“博览会即博物会，亦名赛珍会，所以比较各物，增见识以启聪明，有益于国计民生固非浅鲜，不得游戏视之也。”（《申报》1926年3月30日）。4月初，无锡县公署奉省政府令转函县商会等团体征集物品，荣氏兄弟觉得，仅送丝茧、纱布、花边、刺绣等物品供展尚不过瘾，应该利用这一难得的机会向世界介绍无锡，故提议拍摄一部活动影片，一起送费城展会开映。（《申报》1926年4月8日）这一提议得到地方各企业家、教育家、美术家的一致赞同。但摄制影片的成本相当的高，连说明书在内，每尺成本大洋5角；如要复制副本，每尺另按1.2角计算。于是荣氏兄弟表示他们担任半数，其余由各学校、商团、市公所、花边业等分担。（《新无锡》1926年6月29日）于是，荣德生和荣智惠商定由上海扬子江影片公司承担，具体请摄影家欧阳慧锵拍摄。（《锡报》1932年4月18日）

　　组织拍摄

　　4月21日，拍摄工作就已开启。那天正是荣氏公益第一小学、竞化第一女校举行创办20年纪念会，到场全体师生及各界来宾近千人，校董荣德生请欧阳慧锵到校先期开摄，计有徒手操、彩带操、叠罗汉、欢迎操、应用击铃等表演11种。（《新无锡》1926年4月23日）

　　为了顺利拍摄，无锡县农会会长顾彬生特于4月21日晚，在无锡饭店宴请征集各方，商定拍摄方案如下：第一日上午，先到荣巷摄影公益、竞化联合运动会各影片，下午至梅园、鼋头渚一带摄影风景；第二日上午摄影各学校，下午摄影城区及广勤路市政；第三日上午摄影刺绣花边业，以及茂新、申新各厂的工作场景，还有社会教育、商团、童子军等，全部拍摄时间约历时一星期。（《锡报》1926年4月22日）故后来几天中，“商团之野操，童子军之露宿，三师之课读，绣工会之刺绣，一一摄入影片。”（《晶报》1926年5月3日）

　　至于具体的被拍摄的内容，《新无锡》有详细的报道，称：影片总计九大本：第一本为风景，运河、慧山、清山、马路、吴桥、文庙、光复门、新世界、黄埠墩、各工厂、稽氏牌坊、无锡饭店等。第二本为商团之旅次、行军、野外战斗，童子军之扎营救火，县一、县二、女师、商业、市一、市八、竞志、荣氏各学校之体操、作业、丝竹、园艺、表情、运动、授课、放学等。第三本为田野，及申新三厂纺纱、织布两部之工作、次序与内外形式。第四本为荣宗敬及福新二、四、六、七、八各厂之制粉状况。第五本为面粉厂之人工运输、机器运输及养蚕之一部分。第六本纯粹为育蚕，计自孵化起，经收蚁、付叶、检查、采桑、除砂、剪桑、饲叶、上蔟、营茧、采茧、审查、剥衣、装网、出蛾、收蛾、交配、分离、弃雄、留雌、置管、产卵、收卵、藏蛾、装袋、检卵、留种、取壳等28个工序。第七本为振艺丝厂之各部门及厂外形式，城区市政、于胥乐公园、广勤纱厂、大河上秦宅内刺绣学校之学生动作、教师绘画，某花边公司之花网、结网、做花、修边、装箱业等类。第八本为华绎之养蜂，自蜂船出发，经青阳港而达昆山之采蜜状态，以及华君检查蜂群之状况。第九本为公益男校、竞化女校之各项体操、舞蹈与梅园、太湖、鼋头渚三处之风景。（《新无锡》1926年6月29日）

　　影片内容十分丰富，基本涵盖了晚清到民国初年无锡教育、工商、园林、市政等城乡面貌发生的巨变，即无锡被誉为“小上海”的实况，可谓是无锡历史上首次呈现的县城影像，部分还涉及荣氏在上海的企业，无锡的《锡报》，上海的《时报》对这一拍摄情况均给予了报道。

　　轰动一时的试映

　　影片拍摄完成后，毛片被携往上海编辑制作。6月10日，完成的纪录片《无锡》，全称为“中国实业最发达之无锡”，在上海扬子江影片公司试映审查，得到观摩者“一致赞许”。6月11日，再在上海荣氏三新总公司试映，结束后即由担任无锡征集物品主任的顾彬生携片回锡。（《锡报》1926年6月22日）

　　6月28日，纪录片《无锡》在江苏省立第三师范学校公开放映，以供各方审查。银幕设在演讲台，电机置于礼堂中央，机旁有小木匣一只，内装发电小方棚。试影所用的放映机，乃一小号手携者，放光不能过远，银幕面积仅六七英方尺之大。有人开玩笑说是“活动明信片”（《锡报》1926年6月30日）。据当时记载：放映中国自制影片，在无锡地方为第四次，而放映内容为本地风景及各项成绩尚为破题第一回。因此，消息传出，轰动全城。晚上7点左右，各公团、各机关领袖，各公私立学校校长，政绅、军警、工商、医卫、法律、新闻各界男女来宾纷纷莅会，约有700余人，再加在校师生。三师学生在楼上，来宾在楼下，男女分座，秩序井然。不少女宾还带来兴奋的小孩不少，一时喧哗嘈杂。晚上7点45分，由欧阳慧锵、蒋云青两人操纵机器开映，一时，电机中机声轧轧，银幕上人影幢幢，观众均沉醉其中。往日身边司空见惯的场景在银幕上看来，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可惜的是，开映之前未与耀明电灯公司接洽妥帖，致电力不足，画面不时出现断续、变形的情况。这次无锡首映，共计时间达3小时，直至10点45分方始映毕。（《新无锡》1926年6月29日）

　　次日，无锡各界在广勤路于胥乐公园举行欢迎赴日考察归来的钱孙卿、薛明剑，再次放映该片。“本地人观本地风景、本地人物，兴趣愈佳”。供电方面也有了经验，故安排充足的输电，相比之下画面质量大为提高。有趣的是，那天有一乡人也在园中观影，看到投影到幕布上有商团活动的景象，“坚称系场中商团化身演剧，闻者大笑”。（《新无锡》1926年7月1日）可见当时电影在无锡还是极其新鲜的事情。

　　纪录片《无锡》九片共长9000余尺，每尺价洋5角，共费4600余元，7月上旬送费城放映。当时除原本外，另拷贝副本一部，每尺取价1.2角，另加了1000余元，送国家图书馆收藏。（《锡报》1926年6月29日）而据记载，这年我国参加赛会，政府仅提供了10多万元的经费，由此可见荣氏兄弟出资之巨。

　　从当年拍摄到今天，整整一百年过去了，往日的繁华均已湮灭在岁月的时光中。2019年，由无锡市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和无锡日报报业集团共同拍摄《向西向西：荣氏企业西迁记》纪录片，曾从上海找到其中一段荣氏兄弟并立、环顾远方的几秒的影像，后被收录于编者所编《滨湖文库》之中。去年，为纪念荣德生150周年诞辰，滨湖区委宣传部与央视9套纪录片频道合作拍摄纪录片《荣德生》时，也找寻到一段时长37秒的影像，内容不仅包含了之前发现的荣氏兄弟影像，还有申新、福新厂门及生产车间的场景，与上述报道内容吻合。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百年前荣氏兄弟倡导并出资拍摄的纪录影片《无锡》，应该还较为完整地收藏在某个角落，期待我们去发现，使它重返公众的视野，重现往昔的辉煌。

　　｜江春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