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04/29
09:13
来源
江南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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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山阳 文|
行走无锡城区,目光所及,除了“锡”“惠”两字外,还有一个出现频率非常高的字,那就是“蠡”。与“蠡”相关的地名密集分布,几乎贯穿了整个城区的地理脉络。最具代表性的当然是蠡湖,以及由此延伸而出的蠡湖新城、蠡湖街道、蠡湖大道、蠡湖大桥、蠡湖之光等;除此之外,还有蠡园、蠡河、蠡桥、仙蠡墩、蠡溪路等地名。一个“蠡”字,早已深深嵌入无锡的城市肌理之中,成为山水无锡最醒目的文化印记。
何谓“蠡”?据《说文解字》:“蠡,虫齧木中也。”意思是虫子蛀蚀树木,并非指某一种虫,而是描述蠹虫食木的状态。显然,无锡诸多以“蠡”为名的地方,与这一本义毫无关系。当走进历史的深处,才发现其指向的是春秋晚期的一位旷世奇才。他的一生,充满传奇色彩。他是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辅佐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励精图治,最终兴越灭吴,完成一代霸业;他也是中国早期极具影响力的商业理论家、经济学家,深谙生财之道,三次聚财千金,又三次散尽家财,被后世奉为商圣、文财神,成为历代从商者心中的精神偶像;他更以通透的人生智慧为人称道,功成名就之后不恋权位,急流勇退,得以善终。苏轼曾由衷赞叹:“春秋以来,用舍进退,未有如范蠡之全者。”此外,他与西施泛舟五湖、归隐山林的浪漫传说,在民间流传更广,更深入人心,为冰冷的历史增添了一抹温柔的底色。他就是范蠡。
夕阳西下,余晖将蠡湖水面染成一片暖红。漫步绵长的蠡堤,清风拂面,水波荡漾,一个念头油然而生。作为历史文化名城,无锡素有“千年古吴都”与“百年工商城”两大文脉标识。商代晚期,周太王长子泰伯南奔荆蛮,肇建勾吴,定都梅里,开启古吴国数百年文明传承。泰伯奔吴,促成中原文明与江南荆蛮文化的有效交融。数百年后,至吴王寿梦时期,吴国日渐崛起,逐步走入中原诸侯的视野。在春秋晚期风云激荡的格局中,吴国凭尚武刚烈的民风、精良锋利的兵器与日趋强盛的国力,一度称霸东南,跻身春秋强国之列。然而,末代吴王夫差将吴国推向巅峰后,短短数年间便败于韬光养晦的越王勾践,最终落得身死国灭的悲凉结局。
历史浪潮翻涌而过,只留给后人无尽感慨。谈及吴越争霸,这一历史变局的核心谋划者之一,便是范蠡。他是灭吴大计的总设计师,一手推动了吴国的覆灭。如此来看,身为吴地后裔、以吴文化为荣的无锡人,面对范蠡,究竟怀着怎样复杂的情感与心态?是怨恨,是伤感,还是早已在岁月流转中融为一体的文化认同?在蠡湖东部的金城湾北侧,有一条连通梁溪河的河道,旧称“骂蠡港”。清代《常州赋》明确记载:“仙蠡墩稍西有骂蠡港,谓吴人骂少伯于此,故名。”亦有诗句流传:“亡吴自问为谁治,骂蠡于今仅有村。”相传,范蠡助越灭吴之后,弃官归隐,携西施泛舟于五里湖(即今蠡湖)。故国覆灭的伤痛未平,吴地百姓得知仇人在此隐居,纷纷聚集于河道两岸,怒骂范蠡,以泄亡国之恨,这条河港也因此得名“骂蠡港”。
据说,当地民众后来觉得“骂蠡”二字过于直白偏激,既不雅驯,也容易引发不必要的争议,于是取谐音改为“马蠡港”。不过,地名虽改,历史记忆却未曾消失。从这一古老地名的由来可以清晰看出,在漫长的古代社会,无锡人对范蠡始终怀有难以释怀的亡国之痛,心底藏着一份真切的愤怒与怨恨。这种情绪,源于故土情怀,源于文化认同,是人之常情,也是历史留给这片土地的深刻烙印。
但若将这段历史置于更宏大的历史格局中审视,便会发现另有深意。春秋时期的“夷夏之辨”,“内诸夏而外夷狄”,催生了中原诸侯的文化认同;然而,“夷夏之辨”却不以血缘种族为绝对界限,而重在对华夏礼乐文明的认同,“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狄进于中国则中国之”,也就是说行华夏之道者,虽蛮夷亦为华夏;违华夏之制者,虽中原亦属蛮夷。由此来看,吴越两国同处江南荆蛮之地,民风相近、文脉相连,本就同属“诸夏”之外的文化圈层。鲁成公七年,吴国攻打郯国。鲁国大夫季文子异常震惊:“中国不振旅,蛮夷入伐,而莫之或恤,无吊者也夫!”这也是季文子代表华夏面对蛮夷入侵而发出的一声悲愤之问吧?即便后来吴国因季札等先贤主动融入中原礼乐,吴国的文化地位日渐提升;不过,吴越两国依旧地缘相近、习俗相通,并非截然对立的异类。
吴王夫差欲攻打齐国,北上争霸中原。伍子胥谏言道:“夫吴之与越也,接土邻境,壤交通属,习俗同,言语通。我得其地能处之,得其民能使之。越于我亦然。”并由此提出“远交近攻”的战略布局。然而,夫差坚持北上伐齐,最终后院失火,落得“三千越甲可吞吴”的悲惨结局。但是,当时并无现代意义上的民族国家认同,越灭吴、楚又灭越,疆域更迭、政权流转本是常态,民众的身份认同更多系于邦国与乡土,而非后世意义上强烈的民族归属。自秦汉一统天下以来,中央集权的大一统观念深入人心,先秦时期诸侯国之间的对立界限逐渐模糊淡化。后世民众在民族战争中,所痛恨、唾弃的往往是秦桧那般卖国求荣、残害忠良的“汉奸”,而非各为其主、尽忠职守的贤臣良将。范蠡身为越国大臣,为自己的国家出谋划策、建功立业,是臣子本分,并非背叛华夏。从这一角度而言,历经两千年岁月冲刷,吴越文化早已深度交融,彼此取长补短,早已不是昔日兵戎相见、势不两立的敌对状态。因此,如果仅仅以“痛恨”二字概括无锡对范蠡的情感,未免太过片面狭隘,也忽略了历史发展的复杂性与包容性。
凡事皆有两面,爱恨相生,因果相连。从家国覆灭的角度看,吴人对范蠡心存怨恨,合乎情理;但当战争的硝烟散尽,刀兵入库,马放南山,普通百姓更向往的是安居乐业、岁月静好的生活。而范蠡与西施泛舟湖上、归隐江湖的传说,恰好为烟波浩渺的蠡湖赋予了一层跨越千年的浪漫美感,让冰冷的历史仇恨,逐渐被温柔的山水诗意所化解。更值得深思的是,或许正是两千多年前“财神”范蠡隐居于此,为无锡埋下了源远流长的商业基因。范蠡弃政从商,“积著之理”“与时逐而不责于人”的经商智慧,暗合市场规律,也契合无锡人务实进取、重商兴业的精神底色。
一百多年前,中国民族工商业在无锡悄然发端,成为近代中国实业救国的重要阵地。以荣、唐、杨、薛四大家族企业为代表的一批民族工商企业迅速崛起,成为地方经济的支柱力量。他们开工厂、办实业、兴教育、惠民生,不仅推动了无锡城市的近代化转型,也让无锡成为全国闻名的工商名城。至抗战前夕,无锡年工业总产值已仅次于上海、广州,位居全国第三,实力之强,令人瞩目。
四十多年前,改革开放春风乍起,无锡乡镇企业又一次强势崛起,“苏南模式”闻名全国,民营经济飞速发展,无锡再度走在时代前列。百余年来,无锡商业虽历经时局动荡、起落波折,却始终商脉不绝、实业兴旺,不断书写创业创新的传奇,开创出一部波澜壮阔的百年工商城发展史。这种重实业、善经营、敢开拓、乐善好施的城市品格,与范蠡“商以济世、富而好礼”的精神高度契合,仿佛跨越千年的精神传承。
从最初的亡国之恨、怒骂于港,到后来的文化交融、山水共情,再到如今的奉其为商圣、以其名命湖,无锡对范蠡的情感,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深刻的蜕变。这种爱恨交织,最终走向包容认同的复杂心路,恰恰折射出无锡这座城市独有的特质与精神内核——尚德务实,和谐奋进。
闲时漫步锡东新城,还会发现两处别有深意的地名:一条兴吴路,一条兴越路。乍看之下,吴越争霸、势不两立,兴吴与兴越仿若相悖;可细细品味,才懂这是无锡独有的历史豁达。不再执着于邦国的胜负恩怨,不再纠结于往昔的情仇纠葛,而是将吴越两段历史、两种文脉尽数收纳、相融共生。这既是对千年吴越风云的淡然回望,也是对范蠡最温柔的历史回应。如此来讲,吴地的包容,从来都藏着放下过往、着眼当下、奔赴未来的格局。
无锡不沉湎于旧日恩怨,不纠结于历史胜负,而是以开阔的胸襟接纳历史,以务实的态度开创未来。曾经的敌国谋臣,变成了今日的城市符号;昔日的亡国之痛,化作了奋进的精神动力。这种兼容并包、化敌为友、取其精华、为我所用的气度,正是无锡能够历经千年而长盛不衰、屡经变局而勇立潮头的根本所在。
一个“蠡”字,承载的不仅是一段春秋往事,更是一座城市的历史记忆、文化品格与精神追求。爱恨千年,终成风骨,这便是无锡与范蠡最动人的千年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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