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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烟波一曲收

2026

04/03

08:18

来源

无锡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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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无锡太湖之滨的工作室里,缪生勤轻轻按下播放键。旋律如清泉,自沉默的机器里流淌出来,缓缓地,悠悠地,漫过一室静寂。《恋江南》的曲调便这样漾开了,仿佛一支看不见的橹,拨开了时光的烟水,欸乃声中,旧日的水乡近了,又远了;太湖的烟波起了,又散了。这位从姜堰大地走出的音乐家,就站在这一片漾开的音波中央,四十年的光阴,似乎都凝在了这婉转的曲调里,成了一场深情的回望。

  他的出生地,是泰州姜堰的大伦镇。那时的姜堰还偎在扬州的臂弯里,是一片被水浸润的土地。河网是纵横的阡陌,舟楫是往来的笔,在岁月的长卷上写着宁静的日常。空气里总飘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是水的柔润,混着泥土被太阳晒暖后的芬芳,也混着灶间升起的、淡淡的炊烟味。这便是他最初的江南了,不是风景画,而是弥漫在呼吸里的、活生生的背景。

  音乐的到来,寻常得如同门前的风。父亲劳作之余,能吹一口好口哨,那曲《东方红》从他唇间溢出,竟多了几分乡野的诙谐与鲜活,成了枯燥日子里一枚灵动的点缀。母亲呢,手里做着永远也做不完的活计,嘴里会哼些古老的调子。苏中游击队的《前行》,唱起来时,她眼里有一种遥远的光;而那些不知传了多少代的扬州小调,则让她的面容变得格外柔和。这些无意识的声响,便是缪生勤最初听见的乐章。越剧的婉转,扬剧的质朴,淮剧的酣畅,像不同色泽的种子,不经意地撒进少年心田的软泥里,静待着发芽。

  中学时代的痴迷,带着青春特有的执拗。一本塑封的笔记本,是他的宝库。电台里飘过的歌词,被他工工整整地誊抄下来,字迹虔诚。空白处,则挤满了他自己那些稚嫩而滚烫的词句。后来,这份痴迷有了更确凿的方向——他把本该用来购买学习参考书的钱,换成了李重光的《音乐理论基础》和中央音乐学院的教材。没有老师指引,他便对着熟悉的歌曲,一个音一个音地比对,边哼边识,在无人喝彩的寂寞里,完成了一个少年与音乐最初,也是最艰难的自渡。那份寂寞里,有一种庞大的热闹,那是整个内心世界的喧响。

  十八年的军旅生涯,是命运为他安排的另一个课堂。1985年,他考入军校,从此,钢铁的洪流替代了故乡的柔波。从北京军区到南京军区,迷彩服裹住了青春,也裹住了一颗始终为旋律跳动的心。训练间隙、拉练途中,他的眼睛在看,耳朵在听,心在感受。那些炽热而粗糙的生活,需要一种声音来安放。《军营大学生》《我们阔步向前进》便这样从连队的土壤里生长出来,带着队列歌曲的铿锵筋骨,也携着军旅抒情的深沉温度。当战士们唱着他的歌行进或休憩时,那些旋律便不再是纸上的符号,而是融进了真实的汗水与呼吸,成了迷彩青春的一部分。军队,以一种严酷而深沉的方式,重塑了他。他说,军队教会他两件事:一是纪律,二是深情。纪律让他从此对每一个音符都怀有敬畏,不敢苟且;深情则让他的旋律,无论走向何方,血液里始终流淌着不变的温热。这段岁月,赋予了他日后音乐作品一副独特的骨架——柔美而不失风骨,婉约中内蕴力量。

  人生的转折发生在2004年。脱下军装,他走入政府宏观经济部门。世界仿佛从绿色的旷野,陡然切换成由数字、图表与政策文件构成的精密方格。然而,歌者并未离去,他只是悄然蛰伏。工作日,他是冷静的分析者,与数据对话;周末与深夜,他便是虔诚的创造者,与旋律共舞。两种截然相反的思维模式——理性的、抽象的经济学,与感性的、具象的曲与情——在他身上并非割裂,反而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宏观的视野,让他能更敏锐地触摸时代的脉搏;而艺术的敏感,则让他能将这宏大脉搏,转化为可听可感的心灵节奏。那首《为人民服务》的旋律,便是在这样的土壤里诞生的。它避开了空洞的口号,将五个庄严的大字,化作了亲切而流动的音符溪流。当这首歌在抖音、腾讯平台上激荡起数亿次的回响,当它在深圳的党建活动与宁波的工会演出中被人们真诚唱起,许多人赞叹:原来主旋律的歌声,也可以如此自然地淌进心田。对此,缪生勤只是微笑:“音乐创作和宏观调控,确有相通之处。都要把握基调,控制节奏,最终营造一种和谐。”这份独特的跨界体验,成了他艺术生命丰盈的底色,让他的作品,根须深扎于传统,枝叶却舒展着鲜明的当代气息。

  于是,我们听到了他笔下的江南。那已不仅是地理的江南,更是情感的、文化的江南,是一种“在地的灵韵”。《我家住在太湖边》展开的是烟波浩渺的开阔画卷,水天一色,心也随之旷远;《桂花香》则捕捉了秋日里那一丝捉摸不定的幽芬,是暗香浮动的细腻诗行;《仙落凡尘》又添上了一笔神话的飘逸与奇想。曾有几位台商,泛舟太湖时,偶然听到他的《江南仙子》,竟沉醉不已,感叹“心都醉了,舍不得离开这座城”。这正是缪生勤所追求的——让旋律成为一方水土有声的名片,让听者通过音符的桥梁,爱上一座城、一片土地。他的江南,因而有了宽度。它不只有小桥流水的缠绵,也有《金秋中国》的宏大庄严,更有《中医颂》的古朴深邃。后者被《中国中医药报》郑重推介,在天津中医药大学、南京医科大学的校园里被师生们传唱,古老的智慧在旋律中获得了新的生命。“民族属性是音乐的根。”他笃信这一点,“但根必须扎在今天的土壤里。”他不盲目追逐转瞬即逝的流行热潮,也不肯故步自封于陈旧的模式。他做的,是在传统江南音乐的基因链上,小心翼翼地植入当代的审美与时代的精神,让古老的魂魄,发出今天的声响。

  时间流淌到2025年10月。无锡,这座他生活与创作的城市,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世界音乐之都”的桂冠。仿佛是一种奇妙的共鸣,同月,他的CD专辑《恋江南》,被收入中国音协“中国当代作曲家”系列,正式出版。专辑里的十二首作品,像十二颗凝结着时光与情感的珍珠,串起了一部微缩的音乐自传:有水乡记忆的青涩,有军旅情怀的铿锵,有时代礼赞的昂扬,更有对江南诉说不尽的缱绻眷恋。著名作曲家吴小平评价其“温婉沁心”,原中国音协副秘书长田晓耕称许其“具有浓郁的江南风格”,音乐理论家王建欣则从中听出了“浓烈的家国情怀”。这张专辑的出版,在此刻成为一种象征——在这座新晋的“世界音乐之都”,有这样一位音乐家:他非科班出身,却凭着一腔热爱与数十年孤寂的坚持,走出了属于自己的专业道路;他深深扎根于水乡的传统韵致,却用音符,与时代的广阔天空达成了和鸣。

  “阿炳(华彦钧)的《二泉映月》就诞生在无锡。”缪生勤的声音里带着敬意与思索,“那是从深沉的苦难里开出的花,凄美而坚韧。我们这一代人是幸运的,我们的音乐,可以从已有的美好出发,走向更辽远的美好。”他的话很平静,却道出了两代音乐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关于命运与表达的河流。

  如今,年近花甲的缪生勤,依然保持着一种从容而持续的创作状态。白日里,他或许还在与复杂的宏观经济数据博弈;夜色降临时,他的思绪可能已飞越数字的丛林,沉浸于旋律的编织中了。他说自己仿佛有两个大脑:“左脑与数字逻辑共舞,右脑与音符色彩同眠。”“恋江南”,这三个字已不仅是他专辑的名字,更是他艺术生命乃至精神生命的写照。从姜堰的蜿蜒水陌,到太湖的万顷碧波;从军营的号角嘹亮,到政府办公室的键盘声声,他始终像一个谦卑的采撷者与编织者,用旋律的丝线,记录着脚下这片土地的温度、呼吸与悄然的变迁。

  “音乐是什么?”采访行将结束,他忽然自问,又自己给出了答案,声音轻柔得像太湖傍晚的风:“是父亲随口吹出的那声诙谐口哨,是母亲灯下哼唱的那段古老歌谣,是江淮大地深处沉稳的脉动,是太湖水面不息的风,也是我们这个时代,共同的心跳。而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人,偶然听见了这些声音,便忍不住想把它们收集起来,仔细地编织成歌,再还给这片土地罢了。”

  窗外,太湖的烟波依旧浩渺,在夕阳下泛着万点金鳞。室内,《恋江南》的旋律不知第几次响起,温柔地弥漫开来。在这份独特的、属于江南的柔情与“嗲劲”里,在无锡这座城市融古典韵味与现代开阔于一炉的气度中,一位水乡之子的音乐人生,正与一座“世界音乐之都”的内在律动,轻轻应和,共鸣出一曲属于这个时代的、深沉而动人的和声。那和声里,有个人记忆的涓滴,有地域文化的汪洋,更有时间本身那绵长不绝的回响。(缪锦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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