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塍地名趣闻

　　一

　　高塍境内地名之美，莫过于鸦露栖了。

　　夕阳西下，乌鸦黑压压一片，“呱呱”栖落于枝丫芦苇间，有否勾起你的萧瑟苍凉而又幽静娴雅之感：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只是你再也不用与西风瘦马为伴，而断肠于天涯。

　　鸦露栖，又名雅乐栖（据《邵氏九苞家乘》）、丫落西（据《宜兴市志》），1969年，为纪念烈士周志泉，更名为志泉村。明万历二十六年（公元1598年），赋村王氏六世孙、太学生王建魁获赐地于此，拖儿带女，牵牛牧羊，徙居焉，遂成鸦露栖王氏一族。又几番桃红柳绿后，一王姓官员返乡路上，看到一阵阵乌鸦，自滆湖西边的芦滩，到东边神仙河畔的树丛，盘旋栖息，场面壮观，脱口而出“鸦露栖”，遂成村名。

　　鸦露栖西临滆湖，河汊密布，芦苇丛生，飞鸟成群。一个暖阳天，“日出照东城，春乌鸦鸦雏和鸣”，探访志泉村。“丫落西”，老辈们以额角上的沟壑担保，鸦落栖该叫丫落西。“丫”白读“噢”（宜兴口语），平声，丫雕的丫，丫落西意即丫雕落在村西近滆湖的湿地。《宜兴市志》载：“村西原为滩荡，是乌鸦栖息之地，后人称为‘鸦露栖村’，又名‘丫落西’。”这说法倒有意思，方言有丫雕一词，是广义上鸟类的俗称，包括乌鸦。在村上，找不到一个读鸦或雅（白读，“亚”，平声）落栖的人。

　　鸦露栖有座归龙桥，桥名都能拧出古韵，横跨在神仙河上。传说中，鸦露栖云气藏蛟龙，神仙河里有条大黑龙与小乌龙。小乌龙施惠于民，保佑一方风调雨顺；大黑龙坏事做尽做绝，或发大水或干得冒烟，真是头顶上生疮，脚底下流脓，坏到嗒嗒底。小乌龙实在看不下去，就和大黑龙舍命相搏。一时间，鸦露栖上空乌云滚滚，电闪雷鸣，暴雨如注，龙鳞四散。一顿饭工夫后，金光四射，云开日出，小乌龙赶走了大黑龙，但被大黑龙重伤。村民感恩小乌龙，央求东海龙王相救。小乌龙在龙宫疗伤多年，大家念及小乌龙的好，常烧香跪拜，祈求小乌龙早日痊愈回归，就特意造了一座桥，命名为归龙桥。

　　二

　　鸦露栖隶属高塍。高塍，高，高大；塍，田间土埂。高塍古名前湾，据传，隋朝末年，因此地有一处长达数里的高大塍田，始得名高塍。唐宋时，集镇东西各有一庙，香火旺盛，集镇也随之兴起。又有老人相传，隋末，一将军路经东塍寺，问起方丈，得知此处名高家庄，最早落居此地的是高氏，至今已异姓居多，有两塍，即两块高地。看到高家庄人多物富，市集兴旺，将军灵光一闪，便把高家庄更名高塍街，高塍地名遂沿用至今。今天，高塍籍游子、台湾大学原校长虞兆中先生给高塍作了新的注解，“高工繁荣， 塍田景美”。

　　古镇高塍的西南，便是状元故里亳村。亳村，原名泊村，明代中期，聚居陈家边的陈氏成为显族后，因古陈国建于安徽亳县，为感念祖恩，遂把泊村改为亳村。

　　亳村，主要村落有由东向西相连的陈家边、吴家边、尹家边。“边”字作为村落名，中原一带较为常见，在江南却少闻。

　　《说文解字》：“边，行垂崖也。”行于垂崖边曰悬崖，意为陡峭山崖的边缘。《辞海》：“边，周边，四边，引申为边界、止境、尽头。”我揣测，地名之后缀“边”字，该是地理位置的边缘或四边之意，表示地区或事物间的界线、周边。因陈家边、吴家边、尹家边三姓聚居之地交界，各据一方，故均以“边”命名，大白话即陈氏吴氏和尹氏居住的四周。以“边”字作后缀的地名，有辽宁营口老边，吉林延边，四川盐边、峨边、马边，陕西榆林靖边、定边等。

　　陈家边、吴家边、尹家边作为自然村落名，江南一带好像为宜兴所仅有。带边字的地名大都远离中原，以“边”命名的这三个自然村落，应当与士人南迁有关。望族南迁，定居之地烙有老家的印记，即泊居之地迁自中原，“边”字可作证。

　　三

　　“三边”的东南，就是胥井。胥井族老口口相传着伍子胥掘井汲水、造福一方的往事。春秋末期，楚人伍子胥避祸仕宦于吴国，官至宰相，立志雪耻，报父兄为楚平王所杀之仇而伐楚。吴军西行至高塍南部的村落，适逢百年少见之旱灾，河水断流，河床干涸可行车马。黎民百姓与将士马匹的饮水问题难住了大家。伍子胥命将士在村中挖了两口大井，解决了饮水难题。喝水不忘挖井人，后人感念伍子胥恩德，将村落称作“胥井”，并叫到今天。《高塍镇志》记载，“吴王夫差五年（公元前491年），吴兵百余人屯兵胥井，掘口径两米余的大井汲水。”

　　无独有偶，宜兴太华也有个胥井村。春秋末年，伍子胥亲率吴军伐越，安营扎寨于太华。碰巧赶上干旱，又是大热天，沟涧断流，将士口渴难耐，军马也热得站不住脚，马蹄乱刨，刨着刨着，居然有泉水涌出。伍子胥大喜，即命将士开掘解渴。后人就将这些水洞水坑称为胥井，马蹄刨出的水潭称为“马刨泉”，村落更名为“胥井”，后为避高塍胥井之重名，将“胥井”改为“胥锦”，并沿用至今。又传，伍子胥在太华着将士挖井，掘了三天三夜，仍未找到泉眼。绝望之际，伍子胥仰天长叹，跺地三脚，号呼三声：“天帮忙，地帮忙，山帮忙，海帮忙，死伍子胥，不死吴儿郎。”天无绝人之路，伍子胥的三脚三声感动了地府阎王，阎王请来东海龙王相助，终于，天降甘霖，掘开的泉眼冒出汩汩清流，后人便将此地称为胥井。

　　伍子胥的踪迹也留在了鲸塘胥藏村。伍子胥为逃避楚兵追杀，藏匿于一个无名小村，小村便是现今的胥藏村。李白所撰李阳冰（李白族叔，也即陈维崧在雅赏《富春山居图》后，留下的墨宝，“新结墨缘黄子久，敢追笔法李阳冰”中的李阳冰）所书的《贞义女碑》记载了这一传闻，“伍胥东奔，乞食于此。女分壶浆，灭口而死。”此外，与伍子胥有关的地名还有东胥渡等。

　　四

　　高塍胥井，村西建有道观祠山殿。据《高塍镇志》，祠山殿建于明万历三年（公元1575年），占地两公顷余，前有祠山殿，后有玉皇殿，规模宏大。主持道长号云虚，明万历十七年（公元1589年）受神宗“博学鸿词”诰封。正殿高16.67米，内供祠山大帝坐姿泥像，像首几及殿顶，腰围10米，因在村西，故胥井另名西村殿，小时候，我们只知西村殿而不知胥井。

　　说到祠山殿，高塍还有一处，就在鸦露栖的背墩浜村。鸦露栖老辈传，清光绪年间，有个常州祝员外，闲来无事，酒至微醺，乘兴夜游。船行至武进与宜兴交界的滆湖边一无名小村南侧，突见一土墩毫光四射。员外弃舟登岸，近观却又了无踪迹，大为诧异，遂堆石成屋，许下香火愿后返程。不日就携银还愿，建殿塑像，是为鸦露栖祠山殿。殿北无名小村，因村傍建殿的土墩，挨着河浜，时人便取方言“北”之近音“背”，称之为“背墩浜村”。

　　背墩浜处于高塍的北端偏西，隔集镇相望的南端偏东就是鲍庄，奇了怪了，鲍庄居然无一人姓鲍。

　　村内王姓老辈讲，太平天国运动期间，鲍庄一村，几成空舍。时有苏北鲍家庄王姓族人避乱逃难，一路风餐露宿，流浪到此，见村中空无一人，而周边良田甚广，水草丰美，遂定居此地，为不忘祖宗，便将不知名的村落命名为“鲍家庄”，简称鲍庄。

　　另有传说，鲍庄世居鲍姓族人。明朝年间，有一家生有两子一女，名鲍龙、鲍虎、鲍三娘，自幼习武，武功了得，且义字当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时邻村十里牌有座红莲寺，寺僧自恃会武功，勾结官府，欺男霸女，祸害乡间。鲍氏兄妹替天行道，除恶僧，烧寺庙，却被为虎作伥的官府通缉追杀。为避缉捕，兄妹三人更为王姓，族人随之，所以鲍家庄名“鲍”而无鲍姓之人。

　　五

　　古韵悠悠的高塍地名，远不止这些。下干，原名霞干里，应与谐音有关；高遥，取高瞻远瞩之意；湖陵，因处滆湖边高地而得名；杨大户，大概与村中有杨姓大户人家有关；范道，因范姓道士在此化缘建庵而得名；红塔，因下里坝村的寺院内有塔，塔身为六角形红色七层而得名；亳村，石人石马，因大松坟墓道两侧有石人、石马、石虎、石羊各一对而得名。

　　亳村同登桥，为一举子为庆祝折桂登科而建，寓一同登高，鱼跃龙门之意，故名同登桥。亳村敬仙桥，因桥旁建有敬仙庵而得名。吴家望妻桥，传有丈夫伫立桥头，望穿秋水盼妻归的凄美故事。梅家渎庵桥，桥堍有座庵，以“庵”名桥，包含了桥的功用和村民的愿景。

　　斗转星移，日升月落，沧海桑田，历史必然。留不住的是一个个村落，就似小时玩的水漂，瓦片紧贴水皮，打出圈圈涟漪，但终有静时；留得住的是一个个鲜活的地名，美丽的传说，就像村口的老榆树，大炼钢铁时被伐，仅留下乌黑滚圆的树墩，但上面的年轮一再诉说着我是谁、哪儿来、去哪里。那一脉传承，那一份乡愁，那一怀念想，使我们于万顷波浪中，在找不到老家的东西南北时，至少还有一处心灵救赎、魂魄栖息的锚地。

　　牢记地名，留住我们的根！

　　｜周益鸣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