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图书馆：闪烁着百年荣光的宝藏地

　　｜沈云福 文｜

　　大公图书馆是无锡全民阅读的文化坐标之一。它于1916年建成开馆，距今正好110周年了！

　　这座中西合璧风格保存良好的民国建筑，它的主人是荣德生。

　　“购存为大众计”

　　时光回转至一百余年前，恰逢无锡民族工商业崛起之时。“兴学以教化民众”，成为当时本邑锡商士绅在自身发展壮大之后反哺社会的风气。

　　荣德生少年时就去上海通顺钱庄当学徒。多年以后，荣德生仍对自己当年“志学未能”“不读十年之恨”抱有深深的遗憾。因此，荣德生格外重视兴学育才。从1906年起，他在经营面粉企业初步成功后，就在荣巷及附近几个村庄陆续办起了八所小学，其中有四所女子小学，为农村孩子上学读书提供了条件。1912年，荣德生设想建立一个图书馆，于是开始购藏书刊、典籍。他根据专家指点，研读《书目答问》，按我国传统的“经、史、子、集”四部分类法，“依目购办”；又请自己的族叔吉人、鄂生兄弟，分别负责书籍采购和整理保管；还同各地书店联络，“如遇未有藏本者，必购之”。通过一年多努力，他共购得书籍五万多卷，为图书馆的建立奠定了基础。1914年，荣德生在无锡荣巷自己的住宅旁购地二亩八分，除用作建造竞化女校外，还建了一幢“二进四十方”“能藏书二十万卷”的新式两层楼房。

　　1916年10月，图书馆建成开馆，取名“大公”，成为无锡第一家免费向公众开放的私人图书馆，也成为荣氏助学阅读的支持条件。当时大公图书馆“已购书九万余卷，开幕之日，甚为热闹，创举也！”

　　荣德生此举使许多人感到困惑：一个实业家，如此耗费资财，购书买地盖房办图书馆，究竟有什么用呢？荣善昌在《大公图书馆藏书目录·跋》中对此作了回答：“德生为本乡社会教育计，已设男女初高小学凡八处，于公家不逮之力，稍可补助。居恒相聚，仍窃议社会之不良，而忧无以教育之。民国四年春，乃定筑一小小图书馆，本无我之旨，命名大公。”荣德生本人则说：“外人不明此意，以为粉厂要如许书籍何用，不知购存为大众计也！”

　　然而，令荣德生失望的是，图书馆开馆后，第一年读者寥寥，每日仅有三四人前来看书。为改变这种局面，他和荣吉人等多次商议，努力寻找吸引读者的办法。他请荣吉人、严筱兰先后主持，历时三年，编成藏书目录，于1921年10月刊印十二卷《大公图书馆藏书目录》，大大方便了读者查阅。1932年，荣德生请朱梦华、殷彦恂主持，组织梅园豁然洞读书处的学生协助，选录馆藏典籍序跋二千五百余篇，分经史子集四部七十二卷，装订四十册，逾二百万字，编成《叙文汇编》，请吴稚晖题写书名，于1936年以“荣氏大公图书馆”名义，用木活字印刷一百部，供读者使用，并寄赠国内一些著名图书馆，得到了广大读者的欢迎。

　　至抗战前夕，大公图书馆藏书已达十八万卷，还不包括期刊和外文书籍，有不少是极其珍贵的历史文献。其中，元、明、清三代刻本、抄本或稿本，数量之多、藏本品位之高，已经超过了当时的无锡县立图书馆和唐文治执掌的无锡国学专修学校。时任上海商务印书馆编审的老藏书家孙毓修先生评价说：“我国乡村之有图书馆，且有书目，则以大公为始矣。”

　　民国时期，许多公共图书馆和私人藏书家不可避免会遇到经费不足的问题，但是大公图书馆是个例外。荣宗敬、荣德生兄弟为创办公益中学和大公图书馆，共投资了100万银圆，并以每年茂新面粉厂的麦灰收入，作为固定经费使用于这座图书馆。

　　大公之重难释怀

　　对于荣德生而言，大公图书馆之重甚于他的企业。1937年11月，日本侵略军占领无锡，荣德生避居武汉和上海租界，大公图书馆同他留在无锡的其他产业一样，遭到严重的破坏，有价值的图书被洗劫一空，侥幸剩下的散落满地。年逾古稀的荣老先生1945年悲愤地写道：“少去若干，未及查点，价高稀见及书品较为整齐者，大都已无，损失之重，以此为最。”他还说：“我国数十年来贫弱原因，以政治腐败、生产落后和国际市场经济侵略，实为主要因素。但所以贫弱，所以无新事业发展，则缺乏人才启发之故耳。”“人才之兴、良师、益友、书籍，三者不可或缺。余有鉴于斯，缘吾乡僻处农村，贫寒子弟终有天才，无良师授业，所以兴办学校；无图书参考，故建立图书馆。今被毁损至此，可恨可痛。”“毁去有用之书，等于摧残人才。”“此种文化上之损失，实较实业上之损失更严重也。”这些论述，充分表达了荣德生的爱国爱乡爱才情怀，也流露了他对大公图书馆及其藏书是何等珍惜！

　　抗战胜利后，荣德生在大力恢复企业生产的同时，又投入了大量精力，多方收集民间的古籍、善本，使大公图书馆的藏书得到了若干补充。荣德生在《乐农自订行年纪事续编》中有记：“近日遇空仍收买旧书，先后所得，又已十余万卷，其中颇多乡贤著作，稿本凡百余种最为难得……将来大公图书馆恢复，即以补充，抵补抗战中之损失。”1947年，荣德生创办江南大学，大公图书馆对江大的教学、科研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荣德生是一个商人，学识并不渊博，但他身上的人文情怀却是许多文化人都难以望其项背的。他曾说过：“‘大公’云者，示不私天下文化利器，愿以公之大众也。”随着办馆实践的深入，荣氏办馆宗旨的内涵又有所发展。荣德生潜心收集文物，包括书画古籍，“非欲附庸风雅，实鉴于战祸一起，中国古代文物必遭兵燹散佚，若不收集保存，日后存者愈少”。以馆藏为“宝”，抢救文物，“本无我之旨”，这是“大公”的又一层含义。据《乐农自订行年纪事》统计，以1913年藏书2万余卷为起点，先后购书扩充，大公图书馆藏书累计达28万卷。

　　大公图书馆办馆理念，注重藏书建设本土化与经典性，颇有特色。一是无锡人的著作，如顾端文遗著及评注《汉书》手稿、秦蕙田《足征集》稿本及嵇留山、嵇文恭、浦起龙、严绳孙、秦松龄、杨蓉裳、顾贞观、孙尔淮、秦维业、薛福成等手稿，又有邵文庄、王孟端、秦凤山、华鸿山等乡贤著作之初刻本或珍藏本，倪云林的《清秘阁全集》、高攀龙的《高子遗书》、秦祖永的《桐荫论画》、荣氏族人汇编的《绳武楼丛刊》。二是记载锡事的著作，无锡地区的各种山志、湖志、庵志等，明代《无锡县志》抄本、无锡地方史志等。三是锡人刻印的著作，如无锡明代安氏、华氏的精刊本。林林总总，蔚成大观。

　　版本访求高品位。大公图书馆藏书中，有一批版本精良、质量绝佳的图书，有的堪称善本。如宋刻元印的《范文正公文集》、明毛晋禄君亭刻印的《倪云林》、明刻本《册府元龟》、清代山东泰山徐志定磁刻《周易说略》、清历史学家邑人顾栋高的《春秋大事表》等。其中《范文正公文集》，价值连城，堪称镇馆之宝。图书馆是信息集散地，荣氏已经大大突破私人藏书楼的桎梏，大公图书馆其办馆时间之早，收藏数量之丰浩，地方文献特色之别具一格，善本图书之琳琅满目，二、三次文献之优良创制，雄踞我国乡村图书馆之塔尖，熠熠闪耀百年荣光，足以吸引任何研究我国图书馆事业发展史专家的青睐。

　　“公诸人民”书香远

　　据悉，无锡市图书馆收藏的荣德生赠书，古籍总量为8434部116280册。其中一部分为抗战以前大公图书馆收藏幸存下来的古籍，书上皆盖有“荣德生先生遗命捐赠”“大公图书馆藏”两方印章；另一部分为抗战期间和抗战胜利以后荣德生陆续收购的古籍，书上只盖有“荣德生先生遗命捐赠”一方印章，这即是荣德生准备在大公图书馆恢复时，“即以补充，抵补抗战中之损失”的古籍。这批赠书中不乏孤本、珍本，如元版《范文正公文集》、宋代著名四部大书之一《册府元龟》的明刻本、清代山东泰山徐志定的磁版印本《周易说略》（其独特的磁版印刷技术海内外稀见，国内仅有三部）等等。当年与大公图书馆馆藏图书一起捐赠的，还有71个木制大书柜，现在也陈列在无锡市图书馆七楼“中华文库”内。

　　2008年3月国务院公布的第一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中，无锡图书馆馆藏善本入选48部，其中45部为荣德生赠书。当时，全国共有二千多部古籍善本入选，大公图书馆作为一家私人图书馆，独占其中2%的比例，这是相当惊人的。当年，荣德生本着“无我之旨”，耗费巨资购书买地盖房办图书馆，引来众人不解。而近代教育家唐文治一句“其意诚而其志宏矣”，已然作答。

　　大公图书馆历经110年风雨，现以钟书房成员的身份完成了华丽转身，成为无锡百年文脉与现代阅读的融合。2024年，大公图书馆以“中信书店”新样态焕新启用，融入售书、阅读、咖啡、文创、展览等多元业态，让“百年荣巷再飘浓浓书香”。作为钟书房的标志性成员，它不仅延续了“天下为公”的建馆初心，更以名家讲座为核心载体，将荣氏文化基因与阅读推广深度绑定，把名家讲座作为激活这份文化记忆的关键钥匙，让全民阅读有了历史的厚度与文化的深度。

　　以今人看来，大公图书馆规模似乎并不大，但在当时开创了我国乡村图书馆的先河。春日里走进书香源，百年间荣光在闪烁。邑人秦铭光在《锡山风土竹枝词》中，曾写到大公图书馆：“陶朱余业傍瑯嬛，碧简瑶签次第探；蓄得缣缃能饷士，一乡文化在山南。”此诗留给人们无尽的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