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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工匠

2026

02/27

10:17

来源

无锡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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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城二十多年了,西横街还是那条西横街,但除了新华书店,唯一没变的大概就是这家钟表店了,固执地在那里昭示着时间的永恒。

  店面简陋,“钟表店”蓝底白字,没有任何冠名,像一位毫无表情的老人,沉默地看着西横街的热闹喧嚣。玻璃门上倒是贴着现代腕表的广告海报,时尚靓丽,与老店奇妙共存着。

  每次经过钟表店,匆匆一瞥,店里也没什么顾客,似乎生意很清淡。毕竟,现在有了手机,还有多少人看手表呢?

  这几天,发现挂在家里餐厅墙上的挂钟走了二十多年,“步速”突然变慢了,竟然和北京时间相差了四五个小时。它见证了无数个柴米油盐的日子,所谓日久生情,在流行只换不修的时代,还是不忍丢弃,不如拿到西横街上的那家钟表店去看看,如能修,也不辜负它的一路陪伴。

  走进店里,如同坠入了时间的迷宫,不知今夕何夕。店里没有一个顾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伏在玻璃柜旁发呆。玻璃柜子里静静躺着数十款手表,新旧不一,像卡夫卡笔下蛰伏着的甲壳虫,安静地沉睡着。柜子后面墙上挂着几面大小不一、样式各异的钟,指针并未统一指向当下的北京时间,和柜子里的手表一样,似乎停止了心跳,成为时间的标本。墙角,矗立着一座比我高多了的自鸣钟,像一位垂暮的英雄巨人,沉浸在曾经风光无限的回忆中。

  店里最明亮的区域,是玻璃柜后面靠店门的老式办公桌。桌上铺着厚玻璃,摆着修理工具,螺丝刀、酒精灯、镊子……整齐有序,纤尘不染。白色零件盒子里,堆满了齿轮、轴承、发条……那是时间机器被分解后的精密“内脏”。

  老人拿过我的挂钟,戴上单眼放大镜,看了一下,又侧耳听了听,说,小问题,机芯老化了,换一个,五十块钱,十分钟就好,你可以看看手机等一等。

  随后,老人用极小的螺丝刀拆下早已锈蚀的螺丝,用镊子将时针、分针、秒针一一分开,取下旧机芯,放入新机芯,再将指针装回。一连串的动作,像外科医生般轻柔、精准,充满仪式感。那个单眼镜片后的微观世界里,齿轮被放大到清晰无比,想必老人在里面探索了一辈子,直到今天依旧孜孜不倦,充满敬畏和执着。

  老人说他姓戴,73岁,店开在西横街三十多年了,县城里独此一家。又讲它的历史有一百多年,父亲在新中国成立前就开始修钟表了,那时候手表稀少、金贵,大户人家有自鸣钟,父亲的手艺很吃香。老人小时候跟着父亲摆弄那些齿轮发条,听嘀嗒嘀嗒的声音,觉得很奇妙,无比痴迷,跟着学了,就这样修了一辈子钟表,从没想过干别的。

  说着这些,老人语气平淡,毫无波澜。一辈子的修表往事,早已化作了再寻常不过的云淡风轻。

  钟装好后,戴师傅并没立即给我,而是用一把钢尺在玻璃面板上反复测量了一会儿,说,指针离开玻璃面板太近,久了会刮擦,走得不畅快。说着,他不厌其烦地重新拆开,在机芯和表盘之间放了一块垫片,说,这样就好了,又能用很多年了。

  明明是无关紧要的细节,他却一丝不苟,精益求精。我听见那颗“新心脏”在走了二十多年的挂钟里,开始了健康有力的搏动,不由心生敬畏。所谓的工匠精神,不是那种空洞响亮的口号,而是体现在这些不厌其烦的细节和对器物的珍重里。

  戴师傅说,以前电视台想来采访,被他拒绝了。老行当,没人要看,钟表业也衰落了,“虽然房租让人觉得有点承受不起,不过只要还有一个人来找我修钟表,我就会一直守下去,店多开一天,手艺就能多传一天。”

  我说,电视台记者来拍你,不是炒作,而是留存一座城市的记忆,这是一种珍贵的历史。我为戴师傅拍照的时候,他没有拒绝,低下头继续专注地修表。墙上那些时间不一的挂钟,构成了他生命的背景。这位孤独的工匠,在工业化和AI时代,始终保持着对手艺的敬畏和热爱,坚守着一份正在被遗忘的匠心。

  我走出店门,回头看去,钟表店的招牌依然悬挂在那里,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如果易主,城里就再也没有百年历史的钟表修理店了。时间永恒流淌,无数往事渐次湮没于时代长河。而老戴与他的钟表店,携着老手艺最后的余温,仍镌刻着这座城市最后的记忆。(姚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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