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02/26
09:39
来源
江南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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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锡话把洗澡叫作“淴浴”。我打小就喜欢“淴浴”。小时候,父亲每周六傍晚会带我和哥哥一起去“新乐泉浴室”淴浴。那时是单休,周六就是周末,每到周末,想到要去淴浴,心里就会很高兴。
记得有一次,我哥欺负并打了我,我哭着说等爸爸回来要告诉他。我哥劝我好长时间,我都不依。他忽然说了一句:“今天夜里我们要去淴浴”,我立马开心起来,不再哭了,还答应哥哥不告诉爸爸。
我儿子出生前,亲戚朋友同事问我想生男孩还是女孩,我回答想生个儿子,因为生儿子,可以带他去淴浴。想想以后可以带着儿子去淴浴,是件多么开心的事!
“新乐泉浴室”在书院弄吉祥桥堍的一条巷子里,离家不远,每次都是走着去的。浴室里有三个不同档次的休息区,最好的是每个座位两角钱,其次是一角八分和一角六分。两角钱的是一个长方形的休息大厅,放着三四十张可以半躺的沙发长椅,两腿是可以伸直的;一角八的休息区,沙发躺椅就要小一点,排列的也要紧一点;一毛六的休息区,沙发椅则短不少,两只脚要另外搁在方凳上。每两张沙发躺椅中间放着带有镜子的茶几,茶几的下面两边可以放内衣和物品。大厅上方的四周是一圈粗粗的暖气管,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暖的。暖气管上挂着一条条长浴巾,浴客们的外衣,服务员就用长长的叉子挂在四周上方的挂衣钩上。
淴好浴上来休息的浴客,身上盖着大浴巾,喝着浴室提供的香香红红的茶,或躺着闭目养神,或说着话,或抽着烟,敲背的、扦脚的、看报读书的都有。
父亲熟悉休息区的一位姓陈的老员工。每次掀开布门帘,老陈就会远远地跟爸爸打招呼,并帮着找座位。有时候客满,就需要等着,老陈知道谁来了多久,会帮我们把浴筹放到可能会较快起身的浴客茶几上。服务员催客的方式很特别,是给浴客扔去热毛巾,意思是您躺了蛮长时间了,有客等着,您方便就请起来吧。浴客一般接到毛巾擦擦脸就会收拾起身,有的也会赖床,服务员过会儿又会扔个毛巾,最多的会扔三次,浴客也会不好意思了。浴工们扔毛巾的功夫堪称一绝,尤其是老陈,不管距离有多远,他都能把毛巾稳稳地扔到浴客手上。
“新乐泉浴室”的浴池是一个大长方形池子。它的最右边是用木板隔成的八九个供烫脚用的活动方块。大水池的中间用两条宽宽的木板隔成了三个水池,木板下面水是相通的。小时候爱玩水。总爱在水池里从这头游到那头,有时还从木板下面钻到旁边的水池里。水池四周是宽宽的大理石面,浴客可以坐着搓洗,上面放有一些木枕头,供浴客躺着擦背、敲背用。我每次去总会找个木枕玩,可以放水里漂着,也可以放池边躺着当枕头。
浴池里弥漫着蒸汽,看不清对面的人。父亲带我们先坐入水池里的台阶上泡,说先要泡透,身上的脏才好搓掉。这个泡浴是个功夫活,泡短了不够,泡长了可能因为缺氧会头昏无力。后来泡澡多了,就越来越耐泡了,甚至可以泡半个小时以上。
父亲看我们泡得差不多了,就开始为我们搓擦身体,那可是个力气活,不一会儿,身上的脏条条就下来了。待我以后稍大一点,我也会帮父亲擦背,但显然力气不够,效果不理想,但父亲从没有喊擦背师傅帮他擦,都是自己用老丝瓜瓤擦。
淴好浴,在休息区休息是一件很惬意的事。父亲带我们兄弟俩洗浴时买两根筹、两张位子,我和哥一个位置,父亲一个位置。我会带家里订阅的《小朋友》《儿童时代》《少年文艺》或连环画等书籍去看,父亲就看自己带的《无锡日报》《解放日报》和《参考消息》,我看不懂的地方就问哥和爸爸。很多时候,我们也会盖上大浴巾,暖暖地睡上一觉。
从浴室回家的路上,会路过夜面店。父亲有时候会带我们进去,给我和哥点上两碗阳春面,我们吃面的时候,父亲就站在店门口等着。我哥稍大些有点懂事了,会在面店门口和父亲推着不肯进店,我这时就在一旁站着,心里想着吃面。
父亲有时候也会和三五朋友一起淴浴。其中有一位曹老伯是第一百货商店的经理,他与老婆离婚了,有四个孩子,他带三个,他一个月工资八十多元钱,生活过得比较紧张。我去过他家,他把每个月的开销都列成表贴在墙上,其中一个月打几斤酱油都写得清清楚楚。每到淴好浴要结账时,几个大人都争着付钱。曹老伯手捂着口袋,嘴里说着“我来我来”,但脚还是不动的。我后来跟父亲说起,父亲笑笑说:“他家孩子多,经济上紧。”付钱爽快的是周老伯,他也是我的婚姻介绍人。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能到浴室去淴浴也是一种享受和待遇。记得高中时,无锡建造体育馆,学校组织我们去义务劳动,待遇就是每人一张一角钱澡票。
淴浴有地域性,洗个熟悉。熟悉的浴室,熟悉的浴池,熟悉的人。老城区的一些浴室,我都去洗过,但总觉得不如“新乐泉”舒坦,感觉上总要差些。
由于搬家、外出当兵、自学考试和律考等原因,我有好多年没去“新乐泉浴室”了,再次去淴浴已是1993年以后了。那段时间又住回书院弄,我带着儿子去了“新乐泉”,结果大失所望。那个暖暖的休息大厅没了,老陈师傅也不见了,改成了几个人一室的几个小间,墙角上挂了个电视机,放着港台武打剧。茶几上放着服务菜单,上面写着什么茶多少钱一杯,馄饨、面条都有。那个大大的用长木板隔着的大浴池也不见了,换成一个圆圆的小池子,可供几个人洗,旁边有两个淋浴喷头。我从小池子台阶上走下来,还重重地摔了一跤,幸好年纪还不大,无大碍。淴好浴,坐在躺椅上,看着儿子一边吃着馄饨一边在看电视,心中有些怅然,那个舒坦温馨的感觉找不到了。
改造后的“新乐泉浴室”我只去过两次,现在估计浴室也早被拆掉了。后来也曾去过一些浴场、中高档的温泉会所,它们和改造后的“新乐泉”大同小异,只是装潢更考究些,增加了一些活动场所而已。
儿子出生前,我曾憧憬着以后能带着儿子一起去淴浴,然由于忙于生计竟没有和儿子一起淴过几次浴。就像小时候曾梦想着长大了做这当那,最后都是听从了生活的安排。
我现在很少去外边淴浴了,可能是因为一直未能寻觅到那种享受的感觉。小时候父亲带着我去“新乐泉”淴浴的情景时常会浮现出来,那份嘈杂中的安宁、有些简单但又暖暖的满足,至今让我神往。
| 蔡晓明 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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