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东坡阳羡过大年

　　| 周益鸣 文 |

　　才喝过腊八粥，小年未到，年味就弥漫在东坡草堂。这不，蜀山脚下的学士一家，一早就忙碌开了。初次在阳羡过大年，当然有满满的阳羡元素。泡壶茶。壶，是学士设计的东坡提梁紫砂壶（仅为传说，现今定型正名“东坡提梁壶”的创制，一般认定是在1932年）；水，是阳羡金沙山泉水；茶，为阳羡雪芽，“雪芽我为求阳羡”，正是学士所名。学士方回味“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的神奇，就被门口的热闹声吸引了。

　　【一】

　　听闻鼎鼎大名的苏学士在阳羡过年，左邻右舍相约齐聚东坡草堂，求见真身，请一副学士手写的桃符（春联）。苏迈研墨，学士展纸握笔，稍加思索，一副桃符信手拈来。

　　“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

　　这两句原是学士在老友佛印处，闻鱼香不见鱼的索鱼之句。一日，学士到佛印处，鱼香满屋而鱼却不见，童心未泯，便与老友开个玩笑，口占一句，“向阳门第春常在”。听闻学士要来，正藏鱼于磬的佛印，诧异才气冲天的大学士今天怎么也吟出常人共知的俗句，便随意应对，“积善人家庆有余”。谁知话音刚落，便听学士道,“磬（庆）下有鱼，快积善德，拿出来分享吧”。方知上当，只得拿出钟磬覆盖下的鱼，让好友解馋。两句一唱一和，现送给乡邻，倒也应景。

　　“学士，我家黄口正准备童子试，特求桃符一副，为犬子祈求好运。”内中一老人道。

　　“发愤识遍天下字，立志读尽人间书”。

　　这副桃符原是学士年轻时贴在书斋的“发愤联”，原题为“识遍天下字，读尽人间书”。雄心壮志毕现，豪气冲天。苏老泉为老大取名“轼”，寓有“忌锋芒毕露，免引祸上身”之意，今天便要压一压儿子的狂劲，提笔每句前各加两字，变成“发愤识遍天下字，立志读尽人间书”。现在，学士用来劝勉后学，其情殷殷，其心良苦。

　　【二】

　　忙忙碌碌间，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品茗饮酒赏景吟诗，大年夜到了。当代首席吃货东坡学士，半生南北浪游，异地凑合着度过四十一个春节，应“鸡黍之约”，在阳羡好山好水定居后，就数阳羡过年最开心。

　　除夕守岁，酒是官酿黄封酒，学士曾蒙圣上赐酒，吟得一句“新年已赐黄封酒”。菜是苏家的招牌菜——东坡肉。学士亲自掌勺，精选阳羡山林放养的黑猪五花肋条肉，切成二寸许整整齐齐的方块，加入黄酒、冰糖、黄豆酱、姜、葱，入阳羡砂锅中，以金沙山泉水，文火慢炖半个时辰，肉翻身后再炖一袋烟工夫，揭锅，但见皮薄肉嫩，色红泽亮，味鲜汁浓，酥烂香糯，不腻不油，爽滑可口，嘱家人送些给左邻右舍享用。从此，阳羡饭桌上多了一道苏帮名菜——东坡肉。待孙辈们拜过早年，不久，“不知东方之既白”，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来到东坡草堂，学士便携苏迈、苏迨出门访友。

　　【三】

　　第一站善权寺。虽是隆冬，寒梅已悄然绽放。绿梅朦胧，似云似雾；红梅闪烁，似红粉朝霞；黄的蜡梅馨香沁人。参天古松掩映下，善权寺住持——佛印的弟子慧泰禅师，于山门恭迎。近年来，学士自感佛缘尚浅，一再读经、参禅、悟道。内中因缘，还真的要感激苏小妹。学士一日戏称佛印像堆牛粪，殊不知老友非但不恼怒，反而回敬学士像尊佛。为此,学士得意了几天,不意被小妹一语点破禅机：佛印胸中有佛,眼见即是佛；学士心中藏粪,眼见即是粪。学士顿感佛理奥妙，便常与高僧走动，修炼定慧。慧泰与学士知交已久，没有“坐，请坐，请上坐；茶，敬茶、敬香茶”的势利，有的是道法自然的心心相印。今天拜访慧泰，学士还有一事相托，托老友相助，再置田地，以备全家阳羡养老，“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享用了斋饭，下午去了趟祝陵，走走心心念念的玉带桥。当年，学士在同榜进士单锡、蒋之奇陪同下，到天下三奇洞之一的善卷洞游览，行至祝陵村，被一条河拦住了去路。只见两岸村民或绕道远行，或小舟摆渡，出门来往甚是不便，学士不忍村民辛苦，就解下腰间玉带，带头捐资建桥，始有“玉带桥”的传说。今日重游，但见白墙黑瓦，飞檐翘角，一道绿波缓缓流过，绵绵河水恰似学士忧民的情思。石桥如带，闲卧于微波之上，好一处世外桃源。桥上黄发垂髫,来往不绝,怡然自乐，内中识得苏学士者,无不邀其家中一坐。

　　【四】

　　大年初二，学士起了个早，船行去鹅洲闸口，要去摸一摸那“无恙海棠”。那可是学士特地托人从老家眉山带来的西府海棠，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好几个月时间才到江南。共三株，两株植于常州，一株，亲手植于好友邵民瞻的庭院。海棠是学士至爱,“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在学士心中，海棠早已幻化成心爱的女子，红英绿萼，粉霞朵朵的海棠被学士命名为“胭脂雪”。在与好友邵民瞻的鸿雁传书中，一再问“海棠无恙否”？好友也一再回复“海棠无恙”。心有千千结，总是放心不下，这不，饭点已过，学士终于再次来到邵府，匾额上“天远堂”三个熟悉的大字如同昨天才写。当年，应好友之约，多次做客畅谈，学士为答谢好友帮助买田，为好友新落成的宅邸题名“天远堂”，既隐含“天高皇帝远”，远避朝廷纷争，享受自由身之愿；又取自己诗作“画楼东畔，天远夕阳多”一句，有夕阳无限好，“买田阳羡吾将老”的终老之意。今天，天远堂中，海棠真的无恙，静如处子，娴静温婉，亭亭勃发于庭院中。学士眼前浮现出仲春之季，海棠花事忙，春光别无恙的美景。微风摇曳，浅粉色花骨朵隐约挂在枝头，几个月后，定将灿烂绽放。

　　这个新年，有说，在苍翠群山、通幽竹径处偶遇学士；有说，在幽深奇洞、罨画溪水旁碰见学士；有说，在沁香蜡梅、绿云红霞下巧会学士。不奇怪，“买田阳羡吾将老，从来只为溪山好”，阳羡溪山是学士的至爱，“此心安处是吾乡”，假如有来世，阳羡溪山仍是苏学士的不二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