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油黄，鸡油白

　　梅园的早春当然是梅的世界，但细分之有两茬梅的世界，前者是蜡梅，后者是春梅，双梅娉婷婀娜、衔接得十分紧凑，可以说是首尾相接，略无阙处。有一句广告语“春天从梅园开始”，其实立春之时，春梅却是娇羞不欲露面，而蜡梅则尽展风姿，尽吐芳馨，给春天萌了个好的彩头呢。

　　江南人够意思，给蜡梅赐了个大俗大雅的名儿——“鸡油黄”。哎呀呀，好形象好质感啊，枝头蜡梅那一朵朵的娇黄用别的任何物事来比拟都比不过“鸡油黄”，所以一说到“鸡油黄”仨字，就联想到了可爱的蜡梅，一看到蜡梅也自然而然联想到了“鸡油黄”。

　　似乎最早领略“鸡油黄”这名儿是童年时代。进入腊月，北风凌厉，百花纷谢一时稀，唯蜡梅含苞待放，人见人爱。凡有蜡梅开放处，只一个字“雅”，自然包括她的“芳”，于是千家万户将她作为“岁朝清供”之主角，插花瓶供于案头。譬如我家老宅的客厅，一张朝南的天然几上这当儿必供两物——蜡梅和天竹，插在古色古香的胆瓶里，一黄一红，文雅亦喜气。有意思的是供蜡梅天竹之时，正是筹备过年的当口，家里的天井里会放倒几羽活杀的年鸡，公鸡祭祖，母鸡笃“三件子”，母亲在收拾宰杀的鸡时，老祖母会蹒跚着小脚前来观望，一边喃喃道：“好……好哇，鸡油蜡……蜡黄啊，跟天然几上的蜡梅一……一样黄。”她这般说，印证了鸡的上品，也印证了蜡梅的出众，这里还含有褒赞家族门楣的意思——蜡梅的插花枝来自我们“吴氏义庄”的庭院。“吴氏义庄”的庭院栽有许多蜡梅，“庄正”（义庄主）希望族人将蜡梅折下后插于客厅，以示泽被千家哩。

　　老祖母把蜡梅之色说成“鸡油黄”给我童年留下了深深的印象，乃知蜡梅大雅亦大俗，因大俗反见大雅。

　　且说这“鸡油黄”一直是民间推崇之色泽，凡吃鸡，必挑黄鸡油而首选。

　　最近有个乡间民宿在网上推出一款传统名菜——吊鸡露，面上一层诱人的黄鸡油，一下引起老饕们的浓厚兴致，一下成为网红。笔者没有跟风，缘为这玩意早就领略过，并且自个儿也能制作，何必赶迢迢之路、花多多之金去凑这热闹？

　　记得孩童时偶尔能享受到吊鸡露待遇的，凡患了病身体衰弱抑或正临发育阶段，母亲会整一款吊鸡露补上一补，用半只老母鸡或一只童子鸡斩成块状，放上葱姜及常规调料，不兑一滴水，只放在镬子里隔水文火蒸炖，利用蒸馏水滴润，待鸡熟透，露自成矣。是时汁浓鸡酥，好吃而滋补，是极难得的享受。后来随着家境的衰颓和物资供应的匮乏，这款吊鸡露已成绝味。再度品尝到吊鸡露是数十年后的事了，到了物质充裕、家境改善的年月，偶或我自己也会吊上一吊，看到那黄澄澄的鸡露好生诱人。但也不常吊，盖因像从前那样的好鸡颇为难觅，市场上忽然多了不少“速成鸡”，通常从雏鸡开始蓄养，两三个月即可出笼上市，鸡肉嫩则嫩矣，却是鲜香大打折扣，最显著的标志是鸡油不再黄澄澄的可人，而是白泛泛的。不是夸张，只鸡汤面上那一层白泛泛的鸡油就让人大倒胃口。

　　一言以蔽之，鸡的优劣主要标志便是“鸡油黄”还是“鸡油白”。

　　我喜好购买活禽，凡去乡镇农贸市场，必要亲手挑选一二只让禽贩当场宰杀，譬如浙江长兴的农贸市场之竹园鸡。彼许诺所售之鸡必是黄油，那么当场活宰就可“验明正身”。所谓“一分价钱一分货”，鸡被开膛后大抵是黄油澄澄的可人，也印证了鸡贩的实诚。早时城里有活鸡供应的时候，要挑选好鸡（土鸡）颇费周章，要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委实是难，不能当场宰杀验证，回家自己宰杀后再去“倒扳账”，人家肯认账否？于是有个好办法就是看活鸡屁股，鸡贩也善此道，在兜售时总是以鸡屁股示人，还会在鸡屁股处薅去一层细毛，透明处可看出是否黄油？每如此，听着鸡的惨叫，心中颇为不忍，旋又自嘲既然要买回家自己宰杀，此时又何必假作慈悲？可趣的是一次挑选看鸡屁股时，那鸡挣扎抗议，出其不意射出一泡鸡屎，我在被逼退嘀咕时，鸡贩子反而自认倒霉，说是这鸡关键时“拆烂污”，减轻了分量，让买者占了便宜。

　　好了，仍说梅园蜡梅“鸡油黄”。

　　那年春节假期适逢立春节气，我按惯常安排，与老妻一道由女儿女婿陪同去无锡梅园踏春赏梅，自然，这梅便是“鸡油黄”的蜡梅。

　　进得梅园，果然蜡梅点点簇簇点缀园子的每个角落，大片的春梅正含苞待放，偶有一二枝已然迫不及待绽出了花苞。据介绍，为了践行昔者梅园主人荣德生先生“为天下布芳馨”的愿景，历年来园子除了继续遍植春梅还加大了栽种蜡梅的力度，广福寺后新辟之地植蜡梅三千，蔚为大观。我们就径自向蜡梅汇聚之地一路赏去。甫过广福寺，飘来的竟然不是蜡梅的清香，而是煎炸食品的浊味。抬头看，原来那厢开辟了一个美食商业广场，与大片蜡梅成掎角对垒之势。

　　我姑且将飘将而来的煎炸食品的味儿拟作“鸡油白”。眼前“鸡油黄”的清香和“鸡油白”的浊味正呈交锋胶着状，且看孰胜孰负？

　　我来了兴趣，凝心聚神拉长鼻子，鼓动鼻翼细细嗅去，因风向变换，时而是“鸡油黄”清香透心，时而是“鸡油白”浊味触鼻，但毕竟“鸡油黄”漫山遍野，声势浩大，终于压倒性战胜了“鸡油白”，蜡梅的芳香占据了上风！大批冲着“鸡油黄”而来的游人翕动着鼻翼、亢奋着心境，直扑蜡梅丛中。

　　美哉，梅园的“鸡油黄”！

　　| 吴翼民 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