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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路上的旧居

2026

01/28

10:06

来源

江南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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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年是一个太大的题目,那短暂岁月里容纳着一辈子无法穷尽的回忆,藏匿着人生的无穷珍宝。无论快乐还是忧伤,回首童年,追寻生命最初的时光,重温那些岁月时,我心中常常升起一种庄重和美好的情愫。

  到新庙前小学上一年级时,我家搬到东河头巷北面的斜桥下。在此之前,租住在中市桥巷和东河头巷,我对后者的印象就要淡薄得多。

  一

  新生路192号坐东朝西,它的南北是小河上和小娄巷。在这六七年间,我每天走在这条窄窄的小河边上,要走到中段路面才开阔一些,开阔处正好对着“少宰第”的大门。每次走过,我总会下意识地抬头注视和默念几遍“状元及第”“少宰第”。上学放学千百次经过这里,读过无数遍,却始终不懂其意。但是那几个字给我带来的威严、神秘、庄重感,还是十分明显的。

  新生路192号是一个大院子,住着几十户人家。走进大门间是一个天井,在小孩眼睛里,平坦的砖地看起来就是一片广场,那是孩子们的乐园。孩子们的玩乐,抛铜板、踢毽子、飘洋牌、斗蟋蟀,就在这片宽敞的空间里洋溢起无穷的童趣,而我更多的时候是旁观,看着比我大的孩子在这里进行的玩乐和争斗。

  多年后我曾路过那里,透过像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样的大门,窥视那给予我童年无限快乐的天井,突然发现,广场不见了,那只是一个不过几米见方的小小空间。

  走过这个天井就是长长的备弄,窄而暗,只能走一个人,如两人面对面相会时双方必须侧身,备弄里整天黑洞洞的。当时我六七岁,每天放学回家经过这条长弄堂时,简直就是一场灾难。生性胆小的我,每次都胆战心惊,从走进弄口起就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冲去。

  尽管胆小,童年时最喜欢听、听得最多的却是鬼故事,也许就是这些绘声绘色的鬼故事,使我对黑洞洞的弄堂产生了使人毛发悚然的恐惧。尤其是初秋的晚上,天气凉飕飕的,下着绵绵的秋雨,那种萧瑟阴沉的情调特别适宜讲鬼,而且那种凄凉的天气真的经常会听到“鬼叫”——其实那是一种在阴雨天常常叫唤的鸟,听起来特别凄惨——怪不得人们把它称为鬼叫。常听父亲讲《西神遗事》上的鬼故事,都是有名有姓有地点的无锡故事。听到这些充满人情味的鬼故事,我就会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现在想起来,那些鬼故事都包含着一种难言的美感,听了还想听。

  走过暗弄堂推门进去,经过平时不开的柴间屋门,旁边是浴锅间,再旁边是宽敞的灶间,拐一个弯就是我们租下的一朝三间的房子,中间是客堂,吃饭、会客,两边是两个地板房,不大,紧紧凑凑的,东面住着祖父母及两个未成年的叔叔,另外三个叔叔当时一个已经成家,一个在糟坊当学徒,一个去部队当了兵,都不住家里。靠西的就是我们长房一家五口,当时父母亲已经有了三个孩子。

  二

  在这个大家庭里,祖母是当家人,里里外外都是一把手,父亲总是把钱交给祖母去开销家用。祖父在我记忆里终年斜靠在床上,但又似乎没什么大病。每到吃饭时起床,吃好后又上床,有时嘴里发出自言自语的声音,也没有人睬他。祖母则相反,是个所谓的能干人。在这个家里,除了祖父算是一个败落的读书人外,其余的都属于没有多少文化修养的市民阶层。母亲一边的亲戚则都是老实厚道的农民。

  在祖父母住房的楼上住着一户姓徐的房西。戴着眼镜的徐先生圆圆的脸,慈祥,和气。胖胖的徐师母,同样善良,好说话。他们有两个女儿,一个已经出嫁,我从未看到过,还有一个小女儿在家里,叫阿琴,当时大约不到廿岁。阿琴长得有点高大,不那么秀气,但也不算难看,她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同她父母一样,也是老实和善良的人。后来阿琴参加工作没多久就在一次火车事故中遇难,据说当时她是为了给别人让座位而遭遇不幸的,否则不至于把性命丢掉。我不知道徐家两位老人是如何面对这打击的,我曾经在我幼小的心里默默地为阿琴惋惜,为含苞待放的青春,同时也为徐先生和徐师母。

  租居朝南一面,隔一个小小的天井,住着一户邻居姓龚。从来没有看到过这家的男主人,只常常看到一位四五十岁的烫着头发微微发胖的女人,穿过我家的客厅急急匆匆地去后面的厨房忙这忙那,大家都叫她龚师母。龚师母是一个好人,为一家人整天操劳着,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她都面带笑容。而实际上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该承担着多少难以想象的压力。龚家客厅里摆着整套的红木家具。龚师母有五个子女,大儿子已工作,很少回家,印象中长得很洒脱,两个女儿正当妙龄少女,女儿下面还有两个年幼的儿子。童年的我对龚家的两个女儿印象尤其深刻,可能源于男孩子潜在的性心理。大女儿锦霞属于那种又漂亮又时髦的类型,二女儿不如姐姐漂亮,但性格泼辣、爽脆,讲话无所顾忌,小名老虎。常听到父亲同龚家的两位千金小姐大声地说话,开玩笑,嘻嘻哈哈的,她们从未有过一点羞涩或者气恼,这在当时,应该是属于观念开放的女孩子了。

  母亲带着我曾多次去龚家白相,与两个女儿聊天,她们都叫母亲“大阿嫂”,相处得很融洽,像一家人。

  在紧靠小天井的朝北小间里,住着龚师母的婆婆,一位满脸皱纹颤颤巍巍的矮老太婆,都叫她龚老太。在这间终年没有阳光的小屋里,龚老太从容地度着晚年。每天早上,她总把浸在清水里的一口假牙给自己装上,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什么叫假牙。龚老太的气质里仍保留着大户人家的风范,尽管已经败落,仍不失骨子里的矜持和高贵。

  龚师母的脸上永远挂着和善的笑容,龚先生却始终没有出现过。

  三

  童年是快乐的,同故居连在一起的回忆都是温暖的。就连那大门前的马路,隔壁的理发店、小食店和自行车行,不远处的馄饨店,对面的小裁缝店、大饼油条店、包饭作坊,也都一概透溢出一股温馨的气息。

  每次理发由母亲陪着去桥堍下的理发店,我常常让一位长脚的理发师傅给我理发,他长长的脸,从没有笑容,但很老实和善,理发起来手脚很轻,小孩的我服他。有时他不在才让一位矮脚男人给我剃。靠近桥堍的那家馄饨店,质次价高,我们吃馄饨尽量不去这家店,而去较远的大市桥,那里的过福来馄饨店在全市很有名气,馅心大,汤鲜。路对门的裁缝店是常去的,人长得快,需要做衣服,母亲陪着去量体裁衣。大门隔壁那家小食店的老板娘同母亲很讲得来,母亲常带着我们弟妹去聊天,顺便买些花生瓜子之类的小食消闲。

  斜桥下附近好像没有浴室。每次洗澡都要跟父亲去北门外的天乐浴室。父亲因为在那家浴室的附近做事,常去,同堂倌熟。天乐浴室的堂口在楼上,不大,但干净,服务员都很可亲,有时同小孩子开起玩笑来也让人受不了。好多年后市里新开了一家大浴室无锡浴室,我曾在那里看到过“天乐”的服务员,勾起我儿时洗澡的回忆。在天乐浴室,我这个小孩总能享受到单独一个位置的待遇。有时洗好澡回家,已是晚上,好多时候是坐黄包车。一坐到黄包车上我总是打瞌睡。遇上冬天,总会路过一个烘山芋的露天小摊头,油光锃亮的纸牌上写着令人垂涎欲滴的三个大字:“烘山芋”,站在一旁的摊主穿着破棉衣,在冷风中颤抖着身子。有时从浴室出来父亲同黄包车夫谈不拢价钱,就只得步行回家,于是我就感到很失望,但父亲也会有补救的办法,用省下的车钱带回一些吃粥的油氽黄豆之类,或者到盛巷口北端一家小面店吃一碗阳春面,那面的味道算得上是鲜的,但那种鲜味总有点怪,据说是用了廉价的鲜酱油。

  遇上父亲高兴口袋有钱的时候,我偶尔会有一次由他带着上大市桥的机会。大市桥是市中心最热闹的地方。一到那里,眼前豁然一亮。除了一爿爿的店铺外,灯光下的露天摊位一个连着一个,人头攒动,摊子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各种卤食品和油炸食品,油氽花生、油氽豆板、猪舌头、猪肚、熏鱼、酱鸭、卤肫、酱牛肉、酱兔肉、酱黄雀等。在童年时的我看来,这些都是顶尖级的美食,色彩夺目,香味诱人,可望而不可即。有时,父亲会掏出一点小钱,买回一包较廉价的熟食,香喷喷的,让全家人打打牙祭。那俨然属于过节般的享受了。

  说起吃,在旧居附近,有两样美食是难忘的。一样是油酥饼。斜对面那家大饼店,早上出售的是经济型的大饼油条,一到下午,就做起较讲究的油酥饼来了。其实油酥饼的价格比普通大饼只多两分钱,五分钱一只。每次买回家来吃,总是一边吃一边酥极的外皮往下掉,溶化了的白糖馅心,常常黏黏糊糊地流出来,那滋味,又香又甜,一直甜到心里。当然这样的高级点心不可能是常吃的。另有一样美食是斜桥下大河上阿二的馄饨,那是馅心极少、皮子极薄的绉纱馄饨。有一次乡下外婆来城小住几天,临回去之前一定要请外孙吃一次阿二馄饨。那天我与外婆两人去阿二馄饨店也许太早,小店还刚在生火,我坐在那里等了好一会。看着老板娘急急匆匆地用隔夜馅心包了一碗馄饨投入锅内。旁边有几个小女孩,那是老板的女儿们,穿得十分破旧,带着羡慕的眼神看着同她们差不多年龄的我有滋有味地吃着馄饨。馄饨满满的一碗,上面放了不少佐料,又香又鲜。外婆坐在旁边,一眼不眨地看着外孙吃,自己不吃。我吃得满头大汗,馄饨汤里好像有胡椒粉。阿二家的馄饨果然好吃。

  四

  旧居的厨房后面,起先还有一间十来平方米的天井,可算是后院,给人有点荒凉的感觉。母亲曾在后院的空地上种过一棵桃树,那是利用夏天吃完的桃核随手种下的,不久后居然出了苗,桃树当然没有长大,更不指望能结果,但是看着树苗一天天长高,也给我们带来了不少乐趣。以后母亲又在住房窗前的小花坛上种了一枝番茄,竖了藤架,那里虽然没有太多的阳光和空间,番茄还是长大了,还结了小小的果实,为此母亲和孩子们欢喜了好一阵子。

  后院以后不知何故被一堵墙封住了,只剩下一口井的位置,全家的吃水就是这口井里的水用生矾打清的。

  回忆童年,回忆新生路,那有限的岁月里,蕴藏着无限的意味。这种缥缈恍惚、漫无边际的感觉当然更多是属于心理和情感上的。

  童年是无限的。旧居是永恒的。

  长大后,小时候的旧居成了我一生的精神故园,成了我永远难以化解的乡愁。

  |张振楣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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