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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家书里的翁婿实业情

2025

12/23

08:58

来源

江南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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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是荣德生先生诞辰150周年,钱江编著的《荣德生年谱长编》、武汉市档案馆编纂的《烽火家书:抗战时期李国伟亲友书信选》(李国伟系荣德生长婿)先后正式出版,为荣氏家族研究增添了重要力作。现撷取这两部著作中全面抗战期间荣德生与李国伟的往来信札,还原那段峥嵘岁月里翁婿两代实业家在经营分歧中坚守实业、在烽火硝烟中维系情谊的动人故事。

  内迁之争:战乱中的实业抉择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11月12日上海沦陷,两天后荣德生离锡西行抵达汉口,寄寓于长婿李国伟处。此后,随着日军的步步紧逼,汉口局势日益危殆,当局严令在汉工厂内迁,“非拆不可,否则炸毁”。

  围绕汉口申新四厂、福新五厂是否内迁,荣德生与李国伟这对翁婿意见相左。荣德生及上海股东反对内迁,认为路途遥远,战乱时期企业难免蒙受损失,主张“一动不如一静”,按上海既有办法将工厂“出租”给美商以求庇护。而以李国伟为首的“少壮派”,坚持要将工厂迁往内地,坚守民族实业。

  尽管意见不合,李国伟仍紧锣密鼓筹备内迁。1938年4月,申四福五内迁正式启动,那时日军已逼近武汉。8月迁运全面展开,主要分两路进行:一路以重庆为目的地,李国伟亲赴重庆选定猫背沱为建厂基地,将1万锭纱机、80台布机及部分漂染、整理设备、日产500包的面粉设备拆迁装船,沿长江溯流上运;另一路前往陕西宝鸡,运送2万锭纱机、400台布机和一套3000千瓦的发电机组,沿铁路、公路西行转北上。

  已离汉赴沪的荣德生听闻消息后,连续致电李国伟、华栋臣,要求企业不要内迁宝鸡,还请身在重庆的薛明剑通过吴稚晖向当局协调。李国伟复电称“拆迁已定,无法挽回”,薛明剑也回电称“无法转圜”。至此,申四福五内迁正式定局,翁婿间的首轮争论告一段落。

  窑洞工厂:烽火中的基建创新

  企业迁至后方后,落地重建面临诸多挑战。尤其是宝鸡厂区,基础设施匮乏,机件物资、建筑材料、动力资源等异常短缺,还频繁遭遇日军军机轰炸。1940年8月的一次轰炸中,厂区中弹20多枚,厂房严重受损,1114包棉花被焚毁,多部织布机、纺车被炸坏。

  为躲避轰炸,李国伟创造性地提出建设“窑洞工厂”的方案,并报送上海。1940年1月5日,荣德生复函表示支持,同月,长乐塬山坡的窑洞开挖工程启动。但到4月中旬,荣德生代表申新四厂股东利益,发公函给李国伟,以耗款费时、效果不明为由要求停止建设,提议“开掘窑洞耗款费时,不若就平地上因陋就简建造临时厂房”。随后,荣德生又两度致函,在商议其他事项的同时,坚持前议,称“目下为急进计,只能如此;为经济计,殊不划算,日后仍须改建合式平屋,该洞只能作堆存之用”。

  历经一年多建设,窑洞工厂于1941年2月28日全部竣工,4月19日正式投产。全厂共有24孔窑洞,全长1500米,面积4847平方米,中间有六排横洞联通,形成巨大的地下空间,安装了两万纱锭,清花、梳棉、并条及粗纱四个工段均设于其中。

  5月22日,窑洞工厂投产仅一个月,敌机再次轰炸,炸毁房屋20多间,屋外堆放的面粉机械和一千余包棉花受损,而窑洞车间内的纺纱机器完好无损。荣德生得悉后回复:“此后无论原料制品均不宜堆置于显露之处,最好多挖窑洞,以便堆存,即使于工程上稍费,亦宜为之,且需从速进行。”上海的股东们终于明确表示支持窑洞工程。

  奖酬之辩:法理与人心的平衡

  1940年底,李国伟致函上海的荣德生、荣鸿元等主要股东,建议将申新四厂首次迁川2300锭当年度盈利提出若干,作为内迁职员的报酬和对有功人员的特奖,并附上拟授予特奖的人员及股额方案。

  荣德生于12月15日致函反对,指出申四、福五是无限公司组织,未经股东会同意不允许新股东加入。不久后,他又去函“嘱特施恩惠”。1941年1月4日,李国伟致函询问:“不知对于该单,何人可以有股份关系,请摘出示知;拟给股若干,亦请谕及。”1月23日,荣德生回复称,“四系无限,股东不易种入,种入须得全体股东承认,现在局势,‘全体’二字难说”,表示前面所提的“特施恩惠”的意见只能代表个人,无法代表全体股东,提议“只能分钱,此经理有权可行,照理做,决无异议”,自己可让出部分权益,也可由申四骨干人物瞿冠英、章剑华和华栋臣、华迩英兄弟认购,推测其他股东不会反对。荣德生坚持认为,奖酬需符合“法理”,招纳新股不符合《公司法》,入股必得全体股东允许。他解释,此举是为避免“不合者入内作乱”,增资扩股是“利害相关”的大事,必须“慎之”方能“保永久”。

  5月7日,李国伟再致函荣德生、荣鸿元、华栋臣,解释吸纳新股东对老股东收益影响不大。信曰:“以前纯益金作十二成分派,十成为股东所得,二成为总经理、经理及同事所得(以前总经理分二成中之一千分之一百廿)。今改为十四成分派,十成为股东所得,一成为总经理及副总经理所得,三成为经理及同事所得,较前不过增加百分之五点六五,较之股份公司以六成为股东所得、四成为同事所得者,尚属枯薄。”但这一解释未获上海方面谅解。

  荣德生的反对,引发李国伟的不满。碍于翁婿情面,他未直接争执,却在致常驻上海的申四高级职员华栋臣的信中大倒“苦水”:“凡事应凭理智,应凭良心而行,不可出尔反尔,横加凌蔑至如是之甚也!”“弟对此局所大,而仍受此谴责,毫不见谅亲友。人非草木,谁能无憾!”左右为难的华栋臣复函解释并提出引咎辞职,“如此可表明心迹”。

  9月27日,荣德生次子荣尔仁致信姐夫李国伟,进一步解释反对升股的原因在于“酬股不如酬现”。据荣尔仁此信所记,荣德生认为“人心无定,可同患难者未必可同安乐,可同安乐者未必能同患难”,升股应“脚踏实地,以实力自愿为宗旨”,与李国伟提议相左“非不欢迎合潮流,实为未来计耳”。

  李国伟与荣家各执己见、相持不下,最终达成折中处理:重新调整申四老股权,保持荣德生名下股权占29%,荣鸿元名下股权占31%以上,荣家股权总占比60%以上,同时奖励对内迁有功的职员。这场争执终告一段落。

  翁婿情深:烽火中的“慈”“孝”坚守

  尽管荣德生与李国伟在企业经营方向上屡屡意见相左,但烽火岁月中,两人始终维系着“慈”“孝”的翁婿情谊。

  荣德生为避战初到汉口时,身为长婿的李国伟热情安排食宿。晚年荣德生在《乐农自订行年纪事》中深情写道:“并为余置备寓所暂住,即在批发处后面鼎安里宿舍,出入极便,供膳极丰,家具物件均备,殊不觉避难之苦,至可感也。”

  1939年12月30日,李国伟离开宝鸡,考察甘肃、四川等地,1940年1月7日抵达重庆。随后,他给荣德生写去近五千字长信,详述一路见闻、风土人情与经济状况,汇报申四福五两厂前两年经营状况及计划分配事宜,并提及凤县开煤矿的计划:“凤县煤矿之计画,要当于今岁竭力,先图其成,以答尊命耳。”2月3日,荣德生致函同意开矿计划:“凤县煤,能觅得佳处为幸”,并同意营业分润办法,申明自己应得的分红“从未收过,由栋兄转告,归侄(按:荣鸿元)收集还人”。

  那时身在上海的荣德生,感慨“事权全非,远异吾兄在日,心中暗觉神伤”,在信中向长婿倾诉:“在余本是一片诚心,不顾自己,但求不坍台,不料得此战事,先兄作古,人事变迁……余心中感激,惟不会花言巧语,俾奖诚在心中,不能取信于人,时时猜疑,可笑复可闷……而恶劣之徒,欺我乡曲,视为应得,可恨亦可怜,此业之所以不振也。”尽管过着“寓公”生活,荣德生的创业热情不减,1940年2月26日致函李国伟吐露心曲:“此次因战而转移目光,得力必在农工,年富力强之青年,实有无限希望……社会事业亦勿以年老为忧,目下留心壮健,用吾经验,并不以无钱为虑,亦不以有钱欲存放为念,前以商为目的,后以工为目的。”1941年1月23日,他在致李国伟的信中再言:“余廿六岁至民国四年为创业之第一段,五年至廿六年为第二段,今后为第三段,仍作青年思想,闭门造车,期望发展。所以一一先事预备,纺织以前者注重复业,以后注重铸造、修配……再议扩充。”

  家常琐事也成信中牵挂,1939年荣德生七女成婚,他特意在致李国伟的信中告知:“七女嫁后尚好,七婿伯忠老诚平稳,余又去一心事。”同时,九女意欲前往重庆干事,让老父亲有了几分担忧。荣德生说:“惟九女自欲效力为痴,日间将抵渝,望大女(按:李国伟妻荣慕蕴)劝之,由女界老前辈指其迷途,女子干事谈何容易。”这份对家事的坦然相告,恰是翁婿间无须设防、情谊深厚的最好佐证。

  |陆阳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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