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松喦笔下江南的时代风骨与美学新生（下）

　　诗画相和鸣

　　题款里的太湖心事

　　钱松喦的太湖画，不能只“看”，还要“读”——读他的题款。那些自作的诗文，不是简单的“画注”，而是画的“魂”，是他与太湖的对话，是他对时代的感慨，诗与画缠在一起，成了“复调的叙事”，让太湖的美，多了一层文学的厚度。

　　《渔家乐》的题款是“故事”：“一片曙光照野塘，大家合作相扶将，当年独钓风涛里，未识江南鱼米乡，岁月煎熬水上居，辛辛苦苦一无余，而今欢乐愈欢乐，娘做新衣儿读书。”画里的船舱是“今”，诗里的“当年”是“昔”，今昔对比间，不是炫耀，是感恩——他把渔民的心里话，写进了题款，让画里的“新衣”和“读书”，有了更重的分量。

　　《江南鱼米地》的题款是“告白”：“江南鱼米地，处处展宏图；我爱这边好，掀髯画太湖。”直白得像孩子的话。“掀髯”二字最传神，仿佛能看到他画完这幅画，摸着胡子笑的样子——那不是“奉命作画”的敷衍，是发自内心的“爱”，爱太湖的鱼米，爱江南的宏图，爱这片土地上的日子。他守住了“寄乐”这一文人画的传统，并让它有了新时代的温度。

　　他的题款还能与画面“通感”。如《银杏果树》题款：“千年银杏万千果，压断山岗满树金。”“压断”两个字是夸张，却与画面的“满”呼应——你看画里的银杏树，枝丫被果实压得弯下来，黄色的果子密密麻麻，真的像要“压断山岗”；“满树金”三个字更妙，铺满画面的黄色与“金”字，让人仿佛能掂到果实的沉，闻到银杏的香。

　　色彩焕新韵

　　丹青里的江南亮色

　　传统文人画多尚雅，以墨色为主、色彩为辅，而钱松喦画太湖，偏要让色彩“活”起来——他将西方色彩构成与民间装饰趣味，悄然融入水墨之中，使太湖脱离“水墨江南”的单一意象，成为“丹青江南”的鲜活图景。

　　《清昼小憩》是其色彩实验的代表作。画中近景绘湖水、水车与石岸：湖水保留宣纸原色，水车、石岸以淡墨线勾勒；中景为水车篷，顶覆赭黄稻草，上爬石青填色的南瓜藤——赭黄与石青本是强对比色，他却以淡墨勾叶作为缓冲；水车篷上方用淡墨线绘柳树，右下以浓墨点出老树一枝，让画面如江南盛夏般艳而不俗、鲜而不燥。

　　《银杏果树》是其色彩的“极致表达”。满幅藤黄由深及浅，宛如阳光遍洒银杏，一片金黄。他未以墨色压黄，而是用墨色皴擦：树干墨色重、树枝墨色淡、果实赭黄更浓，使黄色生出层次，摆脱“一片黄”的单调，成就“满树金”的丰富。这是传统没骨法与西方色彩构成的融合：没骨法令黄色“润”，色彩构成令黄色“透”，二者相合，恰似千年银杏立于山岗，风起时，金黄叶片飘落，铺就金色小径。

　　他亦善从民间美术中“借色”。《快乐的暑假》里，少先队员手中的队旗与红领巾呈红色，与全画墨勾染的灰色调形成强烈对比，冷暖相撞却和谐自然——红领巾的红是“活”的，山石柏树的灰是“静”的，动静之间，尽显暑假的欢腾与少年的朝气。他将民间美术的“俗”化为文人画的“雅”，让色彩带上“烟火气”，不再是象牙塔里的“雅玩”，而是百姓能懂的“鲜活”。

　　即便“单色”，他也能画出韵味。《江南稻香》主色调为稻子成熟的黄色。上部绘河流，水留宣纸原色，与黄色稻田相映，仿佛稻花香沁入河中；以墨线勾染两岸村庄，屋顶着蓝色，与黄色稻田呼应，恰似村庄坐落于金色海洋。无过多杂色，仅黄、墨及少量蓝色，却将江南丰收绘得比任何色彩都动人——能闻稻花的香、见农人的笑、听风吹稻田的“沙沙”声。

　　他的色彩，从来不是“为艳而艳”，而是为“情”而艳、为“景”而艳、为江南的“活”而艳。钱松喦的太湖画，不是“太湖的写生”，是“太湖的史诗”。

　　在20世纪50年代往后的30多年时光里，他用书法的线条，守住了传统文人画的根；用革新的构图，拓展了山水画的空间；用时代的题材，延续了“成教化、助人伦”的魂；用诗意的题款，丰富了画的情感；用鲜活的色彩，点亮了江南的美。他让太湖不再是古人笔下的“旧梦”，而是有温度、有筋骨、有时代脉搏的“新山水”。

　　站在他的画前，你能看到的不只是湖光山色，还有一位画家的担当——他生于太湖，长于太湖，深知太湖的柔与刚；他经历时代变迁，深知百姓的苦与乐。他把对故土的爱、对时代的观照，都揉进了笔墨里，让每一幅画，都成了连接传统与现代的桥。

　　如今，太湖的水还在流，鼋头渚的灯塔还在亮，东洞庭山的银杏还在结果。钱松喦的画，就像太湖里的一颗明珠，照着江南的过去，也照着江南的现在——他告诉我们，传统不是用来“守”的，是用来“活”的；笔墨不是用来“摹古”的，是用来“写今”的。

　　这，就是钱松喦太湖题材作品最珍贵的美学价值：用传统笔墨，写现代中国；用丹青妙笔，画人间烟火。（程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