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12/16
08:56
来源
江南晚报
分享

南方泉,我的家乡故土,位于无锡西南太湖之滨的一个古老小镇,这是我深深眷恋的地方。家乡,也许是一种原生的文化情结,使游子常常深情牵挂,忆旧犹新。
闹猛的集市
在小学和初中读书的时候,每逢节假日,我常会去南方泉逛街游乐,轧闹猛。
由于近临太湖北岸的南方泉是南北商业往来的重要集镇,通过船只运进吴塘门和银渚港(又称壬子港)的水产和各类物品,在南方泉老街应有尽有。南方泉镇上商铺林立,品种繁多,由此带动了锡南一带甚至更远的百姓到南方泉赶集。史载,这里在明代初期就已是繁华集镇了。早在19世纪20年代初,南方泉就有了锡南第一家发电厂。镇上约有各种商铺200多家,昔日的繁荣昌盛,使南方泉名声在外,成为名不虚传的“小无锡”。
记得农历每月初二、十二、廿二是“小猪洛”,俗称“洛上”,是交易苗猪的集市。那时,家家户户都养猪,养母猪的要出售苗猪,大多农家养猪少不了要赶集买苗猪。苗猪养大了,还要出售肉猪。“猪是农家宝,农民少不了。猪粪垩田肥,肉猪换钞票。”想当年,我曾与妹子扛一头肥猪去“洛上”卖给收购站,然后买一头苗猪回家饲养。为此,割猪草就是我的校外作业了。
每逢赶集,有两处地方最闹猛,是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民间技艺表演。
一处在南方泉东大桥堍,观看大力士王云飞“卖拳头”。王云飞,1923年生,祖籍江阴,常住葛埭桥。他是一名伤科医生,练就一身好武艺。他的表演,开头是在小凳子上连续“翻跟斗”“豁虎跳”,然后举石担、舞大刀、转马叉。最让人看得心惊肉跳的就是“睏钉板”。只见王云飞运足气功,赤膊躺在一块钉满15厘米长的铁钉木板上,徒弟在他身上压一块大石条,然后由两师傅举起大榔头砸石条。一下、两下,石条断裂,石条下的大力士却皮肉不伤。表演完了,那些跌打损伤的、腰酸背痛的看客,抢着请王云飞诊治疗伤。
另一处就是在油巷场上的“卖梨膏糖”,俗称“小热昏”。许多看客往往被卖梨膏糖的男女俩又说又唱又相互挑逗的表演笑得合不拢嘴。这表演比“相声”有趣得多,不仅能唱各种地方戏,还能说各地方言,倷伲无锡话、阿拉上海话、拉块苏北话等信口拈来。表演之中常常会插入让观众买梨膏糖的场景,这当然比做广告实惠多了。

感恩之泉
南方泉,是一个具有历史传奇的地名,此名来源于老街许神(仁)桥北堍的一口古井。井口以四块金山石为壁,形成四方形,井中之泉也就俗称为“方泉”了。
小时候,我只知道这口井与其他井一样,只是便利周围百姓日常用水罢了。有次我祖父告诉我,这口井非同寻常,有一个故事在里面。祖父说,这口井是一个流浪到此的外地人开的。当时这个流浪汉在走投无路时,位于许神桥北的善修庵救济了他。此人为了感恩,就在善修庵内开了一口井,供庵内禅士使用。但善修庵的住持说:善修庵的香火都是靠善男信女和众多百姓供奉的,要报答,还是报答他们吧。于是,就拆掉庵的南墙,让清冽甘泉为周围的百姓共享。
俗话说,饮水不忘掘井人。这口井却告诉世人,掘井不忘老百姓。我听了这个故事,还特地灌了一瓶井水,取名“感恩水”,带到学校里,给同学讲“南方泉”的故事。
到南方泉去吃啥
南方泉有许多好吃的,去吃啥?不同的时节,不同的口味,会有不同的时令佳肴等着你。
如果遇上去亲友家吃喜酒,除了白鱼、白虾、银鱼这“太湖三白”之外,有两样特色大菜少不了:大块东坡肉和红烧筒肠。关于东坡肉的由来,据传,苏东坡曾居长泰寺时,当地常有野猪出没扰乱乡民生活,他带领乡民捕杀野猪,将猪肉切成方形大块,加料烹制成美味佳肴。乡民如法烹制,延续至今。想不到宋代大名鼎鼎的苏东坡,不仅为南方泉古井题匾“丹泉泽民”以表乡里,而且还留下了“东坡肉”的美名。据《开化乡志》载,宴客必用东坡肉,秦琦诗云:“庆贺筵开乐有余,食单罗列最纷如。饤盘第一东坡肉,不贵银刀斫鲤鱼。”可见此物在宴席上的地位之重。我每次见到东坡肉,都要吃上几口才解馋。至于红烧筒肠,我也必吃一圈。这两样地方特产,如果没吃到嘴,就会感到遗憾。
如果遇到农历“三月三”的集市,金黄色的“松花饭团”和橙黄色的“桲落粉皮”这两样特产,就是我的最爱了。清明节前后,是松树开花的季节,把采集的松花粉粘在一个个煮好的糯米饭团上,即成了香喷喷的松花饭团了。要说“桲落粉皮”的“桲落”,也称“桲椂”,是桲椂树(苦槠树)上的果子,将桲落浸水脱涩后制成粉,经过几番加工后,成为“桲落粉皮”。这两样特产,我在其他地方都没吃到,只有在我老家这一带才能尝到。如今想解解馋,总感觉机会难得。
每次到南方泉,我喜欢在东街走一圈,看沿河一带摆满的水产摊位。各种鲜活的鱼虾,都映照着摊主的笑脸。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鲜鱼等你挑选。记得有一首古老的梁溪(无锡别称)歌谣《鲜鱼分节气》唱道:梁溪鲜鱼分四季,要尝鲜鱼凑节气。正月鳊鱼嫩又肥,二月冻鱼吃鳑鲏,三月土婆肉头厚,入夏白虾好滋味,小暑黄鳝赛人参,六月银鱼肉细腻,七月梅鲚晒鱼干,八月鳜鱼待女婿,九月鲫鱼要清炖,十月毛蟹黄满脐,隆冬鲤鱼庆丰收,腊月青鱼尾巴肥。
这四季鱼鲜,在南方泉应有尽有。让我记忆犹深的是,我的老祖母最爱吃的就是四季鱼鲜。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妻子在南泉镇政府工作,祖母常叫她买些时新小鱼回家,如鲹鲦鱼、鳑鲏鱼、梅鲚鱼及瘦长的无名小鱼。祖母的娘家在南泉镇东南太湖畔的银渚港,那里历来是通商贸易的重要港口,也是太湖水产的重要集散地。当地渔民把大鱼拿到市镇上去卖个好价钱,自己留着小鱼当家常。百姓也乐滋滋地花小钱买小鱼,祖母说小鱼好,从小吃惯了就成了口福。当年祖母90多岁了,还是喜欢吃小鱼。我知道,她哪里仅仅是喜欢小鱼呀,分明是老人家终生伴随的乡愁啊!

留在银渚港的足迹
祖母的老家银渚港,不仅是太湖水产的重要集散地,而且是“银渚望月”的著名景点。登上银渚石桥,近听浪浪涛声,远看银光闪烁,心中会泛起别样的诗情画意。
小时候,祖母在银渚港的亲戚每有婚庆寿宴,我都会跟着祖母去凑个热闹,尝尝湖鲜。自从1965年参军服役后,就再也没有去过银渚港。但以前有两次到银渚港的经历,在记忆中却挥之不去。
那是我记忆里最酷热的一个夏天的上午,我从南方泉老街出来,往北回家去。忽然听见有人喊:“弟弟,弟弟……”抬头望去,不远处,一位女子正朝我招手。她约莫30岁,挺着隆起的肚子,站在烈日下,额上沁着汗珠。身旁一根竹扁担,两头坠着铁锅、脸盆、板凳、棉被,还有好些叫不出名字的旧家什,显得杂乱而沉重。
“弟弟,你能帮我挑一段路吗?我家就在街南边。”她声音里带着恳切,也有一丝疲惫。我点点头,接过扁担。担子比想象中沉,压在肩上,硬生生地有点疼。我跟着她在稻田间的小路上向前走,草叶刮过脚踝,暑气蒸得人发晕。
走一程,我问:“快到了吗?”“快了,就在前面。”她总是这样答。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太湖的风隐隐吹来,一个小村庄才出现在眼前。“到了!”她指着说。我愣住了,这地方不就是银渚港吗?怪不得这么远。只见她松了口气,露出感激的微笑:“多亏你,不然我到太阳落山也到不了家。”说着,她塞给我一张五角纸币。
那是我第一次“挣”到的钱。我捏着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自豪,又像是慌乱。回家路上,我又懊悔起来,一个孕妇挺着大肚子,挑着她的宝贝家当,有多难?我怎么能收她的钱呢?
几十年过去了,那担子的重量,那五角钱的温度,一直留在记忆里。如果她还健在,该是百岁老人了吧。我常想,那天挑起的不仅是一担家什,更是生活本身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南泉双桥,蔡皇西渡
贯穿南方泉东西老街的南横河与南北走向的西大河交汇处,有两座桥特别引人注目。西大河上的单孔石拱桥名为“西大桥”,南横河上的石梁桥名为“蔡皇桥”。站在南泉双桥对岸,可以欣赏到江南水乡的别样景致。
南泉双桥,在无锡地图上找不到它们的名字,在史籍中,在民间传说中,也找不到这双桥是哪年哪位乡贤建造的。几度风雨,几度沧桑,人口流动的进退,大小商家的兴衰,都没有改变这两座沉稳而斑驳的老桥印记。
在双桥附近,有个村庄名蔡巷,蔡巷76号的房屋建造者是南泉老街上的著名厨师。据说东坡肉和筒肠是他最拿手的菜肴。这位厨师的外孙蔡先生曾夸口说,这两道菜在南方泉老街上还没有人能超过他。由此我猜想,“蔡皇”这桥名一定与蔡巷有关,与蔡姓贤达有关。如果查阅《蔡氏宗谱》,说不定还能发现造桥人的大名呢。说到这里我要补充一句,我的祖母也姓蔡哩。
有一次,我到南方泉,看到一位青年画家在双桥旁写生,一幅油画在他笔下鲜活灵动。我问:“你这幅画能卖吗?”他边画边说:“不卖,我要拿到欧洲去展览的。”“这幅画题什么名?”我禁不住又问。他抬了抬头,拿出一张纸条,只见上面一行毛笔字:“南泉双桥,蔡皇西渡”。好!这幅画画出南泉双桥的故事了。我由衷赞道。(浦学坤 文)
Copyright(C) 1998-2026 wxrb.com All Rights Reserved无锡日报报业集团无锡新传媒网 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复制或镜像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2120170007 信息网络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110330069 广播电视节目制作经营许可证:(苏)字第00306号
苏新网备2006009 苏ICP备0500402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