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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橹

2022

05/20

09:52

来源

江南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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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充斥噪音的今天真怀念昔日水乡的柔橹。

  江南水乡现在也鲜见柔橹了,都装备机船了,还用橹作甚?数年前去浙江有名的水乡古镇西塘游览,古宅老街,廊棚延绵,小桥流水,那水真清冽活泼,拟想着有几声柔橹传来该多有韵致啊,谁知一阵“突突突”响屁连环——一艘机船突兀而来,把宁静的小河搅得浊流翻涌,一片狼藉,把我们的游兴冲荡得支离破碎,一塌糊涂,哪里还有“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的意境?

  我并不反对河中的机船,但机船宜在主干河道行驶,穿村衔镇的小河道应该还给小船柔橹才是。我童年时,故乡苏州的小河里全是小船柔橹,欸乃橹声几乎把姑苏城给软化融化了。那时的人们时兴以船代步,极是悠闲舒适,譬如到吴中第一名胜虎丘去游览,最好是搭乘穿行在水巷里的小船,虽然慢了点,但抬头看白云变幻,四顾望街市小桥,仄耳听柔橹声声,游程本身就是一种美的享受,怪不得苏州著名作家周瘦鹃先生会由衷吟出“七里山塘春水软,一声柔橹一销魂”的美妙诗句。山塘是通抵虎丘的一条河道,两岸景致极美,从前是与杭州西湖相提并论的,久被冷落,近年复其原状,成为苏州城内一大旅游景点,然而太过嘈杂,远不如当年那样幽静。当年行舟山塘河,一路水软而橹柔,游人真是要销魂了。

  苏州人即使不出游,也是能时时赏听柔橹的,我童年时就爱在枕河的窗口支着脑袋听取那妙不可言的橹声。船不同橹不同,声就不同,就算同一条船,由于船家的性情不同、手段不一,橹声也会各有千秋。橹轴在橹脐里发出的声音每每委婉,橹翼打水的声音则大抵流畅。我佩服说书先生口中所拟的橹声——“昂—得儿”,这声音在字面上只能如是书写,不见别致处,但到了说书先生口中就委婉有致、风情万种了,橹轴在橹脐内转动声,橹翼在碧琉璃般的河水中划动声都有了,而且结合得那么完美。然而说书先生口中的柔橹声是经了艺术加工的,真正的橹声是变化多端、难有定格的,我童年时在枕河的窗口听到的橹声就可谓声情各异,有如妇人深长的叹息,有如妇人欢乐的笑语,有如妇人抑扬的吟咏……总之是女声而非男声,最有趣的是经常有如小女孩奶声奶气的撒娇声,或“姨娘,姨娘”地叫,或“姆妈,姆妈”地唤,让人忍俊不禁,我就冲着那橹声嚷嚷:“喊姨娘喊姆妈做啥?要吃咸鸭蛋,还是要草纸揩屁眼?”碰到油嘴滑舌的舟子就会扁着嗓门学小女孩的声音:“勿吃咸鸭蛋,也勿是揩屁眼,奴要嫁拨倷做小娘子。”我听了心里就会溶溶漾漾的舒服——这柔橹啊,分明变作了有情有趣的活人了!

  童年的情趣是不会淡忘的,那时我就萌生了一个愿望,什么时候我也使使那橹?这愿望到了下乡插队落户时得以实现了。

  我插队于江南水乡,乡下河湖成网,船是必不可少的工具,我很快就学会了掌橹之技,也就亲手拟出了声声柔橹,一任在乡下的日子百般艰辛,橹声似也变得哀怨凄苦,跟童年时的感觉不可同日而语,但我犹自陶醉于斯。我曾把自己对橹声的感觉跟老乡说了,他们中的多数能领悟得了,并作了实践,老乡使橹的手段自然比我们要高明得多,或急或慢,或张或弛,果然各臻其妙,但也有个别痞子不这么感受橹声,他们说这是男女交合之声,联想到橹轴和橹脐,倒也形象,只是我们这些未谙人事的小年轻听了羞得不行。乡下着实是俗文化的发源地呵!其实我对柔橹的联想也流俗,是入不了周瘦鹃先生那样的诗境的。苏州城东有座小巧的园林名唤耦园,园内有座听橹楼,大概就是专供周瘦鹃、钱穆(钱穆在耦园赁居过数年)等文人雅士听柔橹而起诗兴的。我实地验证过,与那小楼一墙之隔确有一条汩汩的小河,至今还有小船往来,有橹声传来,意境确是不错。

  柔橹好听,但摇船是个苦差事,应了俗话所说的“人生三样苦,打铁摇船磨豆腐”。我在乡下时,严冬或酷暑摇船进城运肥,或寒风刺骨,或骄阳烤背,都苦不堪言,有时还在粪船上升火烧饭吃,垃圾船上设铺困觉,那是如何的滋味?更有甚者,摇船途中还会受到城里孩子的奚落和戏弄,但水迢迢、路遥遥,一路有柔橹声陪伴,多少得到点慰藉了。(吴翼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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